第四十七章 冬

凌召朝他笑得和沐,“路上风雪大,待雪停了,臣便出发离京。”

流火京都终年寒冷,风雪大,一下便接近半年。

流火国人很是扛冷,大宋的雪对他们来说微不足道,毕竟他们的雪总是一下便几尺深,扫雪人全天都在忙活。

现下才初冬,大宋的雪下得不是很大,就算真的往回赶,也对他们造造成不了什么干扰。

但是顾连召了解宋渊,即使他想清楚这层关系,也不会动手段赶他们出京。

他看着浑不吝,却心软至极。

果然,宋渊之后便再没提及这件事。

世上人分很多种,有人炽热如火,也有人自雪中长大,连心都是冷的。

在你不知道的角落里总存在一些异类。

他们没有情感,缺失情绪,甚至看着挚友爱人死在自己面前,也只是淡漠的瞧着,置身事外。

他们大多缺失爱人的能力,因为自小生在风雪中,在极度需要爱的童年,他们从没有被爱过。

这种异类宛若没有心,他们极致冷血与理性。

可是他们能披上一层皮,装作与旁人无二。

他们读不懂情绪,看不懂自己的心,也不明白什么是爱。

顾连召便是这样的异类、怪物。

流火国同皇室子嗣单薄的大宋不一样,当今圣上光是儿子便有二十一个。

顾连召的生母死在了他出生那年的冬日。

听闻是坠水溺死的,不过到底是失足还是受人迫害就不得而知了。

流火的后宫一年总要死那么两个宫妃,他的生母不过是个爬上龙床的丫鬟,死了便死了。

也的亏他生母地位卑微,所以他得以在后宫的厮杀中侥幸长大。

他挨过莫名其妙的打,因为吃不饱饭跪过御膳房的奴才,还差点冻死在安阳的风雪中。

他的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活着。

宫里的人血冷,没人愿意拉扯他一把,哪怕一个人都没有。

大抵是他时运不济,在安阳宫中那么多年,没有遇到一个待他好的人。

等他能撑起一片天,展露锋角,受到皇帝重用时,他已经成为了一个怪物。

顾连召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他一步一步算计着自己的父皇,手足,还有那些愚蠢至极的宫妃。

所有人都只是他的棋子。

怪物活在这个世界上总是枯燥乏味,他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他有目的地活下去。

臂如统一九州,将大宋与南疆划为流火疆土。

他没有什么抱负,只是随意定一个目标,让自己能够活在这个世间。

久而久之,成了一种执念。

只有想着统一九州,他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所以他一心只向着自己的目标。

他感知不到自己的情感。

等他似懂非懂,明白什么是爱时,已经迟了。

顾连召陪在宋渊身边七年,这个炽热的人一点一点占据他的心间,早便替代了那一点执念,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存在。

兜兜转转,安阳落在他身上的雪到底在京城融化了。

只可惜安阳落到他身上的雪实在太厚了,已经把他的心脏冻麻木了。

而后他亲手将自己的太阳摔得粉碎。

大宋亡在了宋元十二年的十月二十一日。

顾连召的心情很好,因为他离自己统一九州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这么多年装作温良和沐早便倦了,终于可以撕破这层伪装了,他原本就是个阴冷的人。

千军万马听他号令,只要他一声令下,十万大军破城而入,京中一个活口都留不了。

他手拿虎符,一句全军屠城卡在口中,他一顿,心想宋渊应该已经得知这消息了。

历史上国家覆灭,天子逃窜苟活的例子并不少见,最终他垂着眼,只派少数兵马进京。

他想,宋渊同所有人一样,不过一颗棋子罢了。

既然只是一颗棋子,放他一条生路也未尝不可。

他在留时间,让宋渊得以逃出京,他知道宋渊是个聪明的人,自是知道怎么选。

宋渊曾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下一句谚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写完后还凑到他耳边为他讲解这句谚语的含义。

听到京城百姓的惨叫声时,顾连召心里毫无波动,就如同听到虫鸣一样。

人的命和虫子的命对他来说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抬头看向城墙的某一瞬间,瞧见北门二字溅满了血时,他的心攸忽空了一瞬。

一直到那平日里拱他怀里,一口一个顾连召的人浑身带血执剑站在城墙上,垂眼看他。

有血顺着剑身滴下,啪嗒一声剑掉落在地。

目光对上的那一瞬间,顾连召遽然觉得心口好疼。

明明隔的那么远,他却好像能看到对方眼里的失望与不可置信。

他想登上城墙,吻干净宋渊身上的血,他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么,于是道:“你若投降,本王尚可放你一条生路。”

声音是哑的。

这是顾连召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知到情绪的存在,心口疼得厉害。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些,只模糊地明白自己不想宋渊死。

可对方朝他掀了掀唇,向前一步从高墙上坠下。

十几仞高的城墙,人摔下来时,连挣扎都不曾有。

那一瞬间,顾连召的瞳孔缩了缩。

他的手指动了动,似乎想上前将其接住,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宋渊的尸体便已经横在他面前。

顾连召抬手捂住了心口,下马站在了宋渊面前,皱眉看了许久。

其实很多事情,不过旁观者清,当局者迷。

许久之前,早到他待在后宫中,盼着宋渊回来,想着他念着他,早到他用手指一笔一划在宋渊手心写下自己的名字,早到他情不自禁将宋渊压至身下,他便爱上了宋渊。

顾连召并不讨厌南兴酒的味道,他在安阳的皇宫中闻到了太多刺鼻又难闻的味道了。

只是南兴酒性烈,喝多伤身,他才冲着宋渊扯了一个这样的谎。

或许在更早之前,当他替着宋渊考虑,心软得一塌糊涂时,当他第一次与宋渊见面,对方朝他伸手,将他从一片鸡飞狗跳中拉了起来时,他便心动了。

他明明可以在京城好好藏着,便捷地部署他的棋,可还是选择了入宫伴在宋渊身边,稍不留意,就有暴露自己的风险。

屈尊男扮女装多年,只为唤上一句阿渊。

大抵他真的是个冷血的人,当宋渊的血流到他的脚边时,他又恢复了淡漠。

心口还是疼着的,只是他不懂心口为什么会疼着。

宋渊的死和其他人的死不一样。

顾连召说不清心中的滋味,只是蓦然觉得,以后他再也见不到那个喝醉酒后会哭兮兮叫他的名字,跟他撒娇的宋渊了。

心里好似空了一块。

京城忠臣太多,要真的想斩草除根,必须全部屠杀。

冷漠如顾连召很快便下令屠城。

这年京城的第一场雪落了下来,覆到了帝王的尸体上,掩去他惨烈的死状。

在一片兵荒马乱中,顾连召轻轻蹲下,拂去了龙袍上的雪,将他抱了起来。

而后经年,京城成了流火国的一部分,顾连召待在里面,不曾离开一步。

他将宋渊葬在了宫里,出了勤政殿,便是他为他修的陵墓。

流火国与南疆的盟约撕毁,两国刮分大宋,形成了新的边界。

大国相争,流火国君有意退位,意欲将皇位留与他。

只要回到安阳成为国君,顾连召便能离自己统一九州的目标更近一点,可是他蓦然觉得那目标了无生趣。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不愿离开京城,不愿离开这个皇宫,不愿离开宋渊的陵墓。

他知道自己是个怪物,是个奇怪的人,但是也聪明至极。

慢慢想,总能想通的。

最终流火国新一任君王选了其它皇子,而他封了个藩王留守亡宋的京都。

宋渊死后第二年,某一日深夜,顾连召正在执着毛笔练字,烛火煌煌下,他落笔写下宋渊二字。

这两个字他已经写了无数遍,熟练至极,笔迹通过对宫中书卷的模仿,已经与宋渊本人的字迹别无二致。

于是他想像着宋渊站在案前,握住他的手,一笔一划写下顾连召三个字。

然而实则只有他一人将这三个字写下来,写完后总觉得缺点意味,他停顿片刻,学着宋渊将写废的纸揉成团扔在旁侧。

又将一张宣纸铺好,一笔一划写下凌召二字。

召字的最后一笔落下时,顾连召的眼睫轻颤了颤。

他猝然将玉笔放下,推开书房的门,一路走到了宋渊坟前。

正值冬日,宫宇覆雪,宋渊的坟墓也裹上了一层薄雪。于是他在这里守了一年,终于对宋渊开口说了第一句话,笨拙地掩下眼里的淡漠,温着声道:“冷不冷?”

有雪落于他的肩膀与长睫上,冷风刮过,徒留一片寂静。

之后的几日,京城都是大雪。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京城待了太久,他恍然觉得记忆里的安阳的雪似乎也是这么厚的。

他在洋洋洒洒的雪中穿梭着,在宋渊的墓前用雪堆了几壶南兴酒。

有小厮打着骨伞跑过来,替他挡雪,“主上,待雪停了再堆吧。”

顾连召的手在低温下冻得通红,可他却觉得还不够,应当冻得裂开,冻得失去一切知觉才好。这一瞬间,他忽地很想见到宋渊,见到活生生的宋渊。

过了十一月,宋渊的生辰过后,他才隐隐约约意识到这种有如心脏被蚂蚁啃咬着的情绪是什么。

是人们所说的思念。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明白过来,他很想宋渊,想听他说话,想把他搂在怀里,想一点一点吻过他的身体。

又过了一年,深秋下第一场雪时,他攸忽想起来大宋亡国的那一日,约莫也是这个时节落的雪。

那一日宋渊穿的是最常穿的龙袍样式,双龙戏珠的北瑜绣染上鲜血,又被薄雪掩盖住。

随着思念一点点堆积加深,他终于体会到了另外的一种情绪。

有如尖锐的小石子不断扎进血肉,痛苦至极。

他后悔了。

若是能回到那一日,他定会撕碎虎符,护住大宋。

他不要统一九州,他只要宋渊好好活着。

好好活着就好。

只可惜世间的事多为无情最是台城柳,依旧烟笼十里堤。

物是人非。

顾连召带着被蚂蚁啃噬的思念之情与被碎石扎进血肉的悔恨之意熬过了两年。

流火新历四年,他在初雪那一日,登上了亡宋的北墙。

顾连召或许自视过高了,他并算不上聪明至极。

他用了整整四年时间,才明白过来自己对宋渊的爱。

他在宋渊的陵前守了四年,寅时习武,辰时练字,秋时敬酒,冬时扫雪,从未间断过。

新历四年在十一月才下了第一场雪,下雪那日,正巧是宋渊的生辰。

顾连召执着扫帚为心上人扫了最后一次雪。

出宫前,他还在宋渊陵前像往日一样执笔练字,写下诗句“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

四年里,京城早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再看不出一点血腥痕迹。

他下了禁令,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北门荒废很多年了。

初雪落在石砖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顾连召踏着雪,一步一步走到北墙之上,纵身一跃。

横尸当场。

——————

〈一〉

那日我夫君带回一个姑娘。

这姑娘生得肤白貌美,我见犹怜,委实讨人喜欢。

我夫君,也就是太傅景忠,盯着我,挽住了姑娘,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就你这样,怎么做上正一品文官的?”我说。

景忠看着我,狠狠的磨了磨牙,有点像我养的军犬骨头。

我也没管他,上前就拍了拍姑娘的肩,那姑娘颇为小心翼翼的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府中都是些粗人,要是有什么照顾不周的,姑娘可要多多包含。”

也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当我说到照顾不周时,这姑娘抖了抖,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得开口道:“这宅子大,你要想要哪个房子就跟我说说。西南角那个最好不选,听说闹鬼。你要是不信鬼神之说也行。”

“娇儿谨遵夫人命令。”姑娘颤声道。

夫君一把搂紧她,瞪了我一眼,“你竟然要娇儿去住鬼屋,你安的什么心?”

我看着姑娘要哭不哭,更摸不着头脑了,“我啷个让她去住鬼屋了。”

姑娘眼眶红了,咬着下唇道:“只要夫人开心,娇儿住哪里都可以。”

我看着她快哭出来的模样,可心疼坏了,几十年没跟姑娘家相处,也不知道怎么哄人。

我向她赔罪道:“姑娘莫怪,云某一介粗人,在边关和战士们呆惯了,说话自然粗俗。姑娘想住哪便住哪,哪怕和我住在一起也行,不要有太多顾虑。”

有一瞬间,我看见姑娘的嘴角抽了抽,不过好歹没有再哭了。

她抬头,怯怯地看了我一样,似乎是怕极了,弱弱道:“夫人,奴想与阿景住在一起。”

我正要欣然答应,心想美人开心就好,夫君瞪了我一眼。

“没问题。”我完全无视景忠,拍了拍胸脯,豪气地冲姑娘说道。

姑娘不可思议地望着我,看起来应该是过于惊喜,而我的夫君呵斥道:“成何体统!”

我分了个眼神给他,“怎么?”

景忠:“一个妾室怎可有主母才有的权利?”

我就是再怎么粗俗,也知道姑娘家是在意名分的,谁不想当个堂堂正正的女主人?
果不其然,姑娘的脸色有些黯淡,但很快勾起了唇角,快的让我以为那份黯淡只是我的错觉,她柔声道:“是娇儿僭越了,请夫人恕罪。”

我眼看她要双膝跪地,眼疾手快的把她扶住,“姑娘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礼节,咱这里不用搞这些虚的。”我把她扶稳,视线和夫君对上,“外人又不会到内院去,谁知道这些有的没的?你把她带回来,自然要待她好,我们得满足她的心愿。”

景忠气得脸色铁青,一挥衣袖,咬牙切齿道:“夫人还真是大度。”

他头也不回的进了义阁,把我和姑娘丢在原地。

姑娘忽然发出一声冷笑,抬眸看着我:“夫人好手段。”

我还没有理清楚她这句话什么意思,骨头从内院冲了出来。

姑娘一见骨头就发出嚎叫,猛地一把抱住我,把我当成柱子环住,腿夹住了我的腰。

我稳稳立在原地,因怕姑娘摔倒,两只手也将她抱住。骨头热情地蹭着我的脚,摇着尾巴。

我看这家伙也是太久没见过姑娘家,忽然来了一个,就跟打了个胜战一样高兴的不得了。

姑娘在我怀里发抖,我尽量声音温和道:“姑娘别怕,这狗乖的很,不咬人,它喜欢你。”

姑娘的声音也抖的不行,“你……你快让它走开!”

感觉她要吓哭了,我立马朝骨头道:“骨头,走。”

骨头没影后,她方才安下心,别别扭扭从我身上下来。

〈二〉

我有早晨练剑的习惯,尚在寅时,天还没亮,我就从床上爬起来,在自个院子里练剑。

军营长久待着,让我有了很高的敏锐度,所以我能感觉暗处缓缓靠近的脚步。

那脚步停在一定距离便不再前进了,在暗处偷偷张望着我。

我皱着眉,挥着剑一把掀开树丛。

“谁呢?鬼鬼祟祟?”我凶道。

树丛被掀开一角,露出了姑娘吓呆了的神情,我连忙收了剑。

剑气割破了她的上衣,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我对上那双吓哭了的水眸,在她还发呆时脱了披风,罩在了她身上。

我假咳一声,摸了摸鼻尖,尽量不粗声粗气:“姑娘怎么在这?”

姑娘还没有缓过来,刚才我的剑只要再上前几寸,就可割破她的喉咙。

“没……没吓着吧?”我继续问,她仍然没什么反应。

半响,她打了个嗝,然后盯着我,委屈巴巴的抽泣起来。

这是吓傻了。

我无措的看着她,在军营里待了那么久,从小到大身边都是爷们,除非是兄弟死了,一般都不会哭,就算哭也各自躲起来。

这会忽然多出一个姑娘,被我给吓哭了,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试图安慰她:“别哭了!”大概是语气太凶,姑娘哭得更狠了,眼眶通红,梨花带雨的。

姑娘果然就是姑娘,和那些粗汉子一点也不一样,哭起来还怪好看的。

我盯着她,放缓声音:“别哭了,我的错,都怪我,我吓着你了。”

感觉她情绪转好,我继续说:“但是你也不能躲在暗处鬼鬼祟祟的啊。”

姑娘打了个嗝,吼道:“我…我哪有鬼鬼祟祟的!我就想看你舞个剑!”姑娘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脸也红了。

我冲她笑了笑:“怎么?你也对剑术感兴趣?”

姑娘哼了一声,气呼呼的抓紧了我罩在她身上的披风,不说话。

我拉住她的手腕,环顾了一圈院子,挑了个看剑的好地方。

我一把将她抱到院里长廊的栏杆上,道:“那就坐在这里看。”

姑娘愣了愣,脸蛋红扑扑的,说:“那你舞。”

月亮剩下一点点光晕,天色微亮,姑娘染上一层皎洁的白色,看上去十分乖巧,正眨着很亮的眼眸望着我。

委实生得好看。

我提起剑,抬头冲她一笑。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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