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你做个人吧[洪荒]

第105章 滩头说惶恐

第一百零五章 滩头说惶恐

道人眉眼微凉, 身上携着几分夜雨的寒意。

他抖了抖衣袂上沾染的雨渍,将藏在袖中的狐狸交给了通天。少年小心地将她接了过来,唇畔微弯, 又不禁抬起首来,望着那把撑过他头顶的伞。

油纸伞造得宽大, 就算是两个人身处其间也绰绰有余, 道人却如同习以为常一般, 将伞面往对方的方向又移了几分。

“今夜露重, 莫要着凉。”

见通天向着他望来,道人微微搭下了眉,平静地嘱托道。

通天眨了眨眼, 忽而朝着他靠近几分,直将两个人都逼入油纸伞中央, 彼此相对, 近得仿佛能听见浅浅的呼吸声。

道人沉默了一瞬,方想出言, 又见通天抬起手来,手指轻轻抵上他的唇。

他不由得低垂了眼,视线落在眉眼含笑的少年身上。一件随意寻来的外袍,衬着里面单薄的里衣, 素衣墨发,整个人宛如从水墨山水中走出。

山涧间急雨纷纷, 夜色浓重如墨。

一方小小的院落灯火微明,缓缓走出一位清艳绝尘的少年。

像极了志怪杂记里,那暧昧又旖旎的一笔, 令人反复回味, 心生向往。

道人眸色微暗, 一瞬不瞬地盯着通天,喉结不由得动了动,似克制,又压抑。

少年却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反应,借着身位挡了金灵的视线,手指竟缓缓抚摸过他的唇瓣,仿佛在确认着什么,怀疑着什么。

又凑近他耳畔,缓声低语,暧昧不清。

“感谢道长不远万里送我徒弟归家,却不知在下,该如何称呼道长?”

小狐狸的耳朵下意识抖了抖,似乎想探出头来瞧一瞧如今的情况,又被通天手疾眼快给按了回去。

道人……又或者说,鸿钧道祖。

那双暗沉沉的眸中清晰地映出了通天的身影。

外袍随意地往身上一披,宽宽松松,露出一截半点的锁骨,雪白的里衣掩在其中,藏不住那底下精致的肌肤。

慵懒肆意,蛊惑人心。

他闭了闭眼,念着熟悉的道德金文,却觉往日里平静的心境愈发波动,难以缓和。

便不得不睁眼。

又觉举目四望,深渊在前,一步踏入,当是万劫不复。

那是他亲手酿造的,万劫不复。

鸿钧似乎笑了笑,面上却是丝毫不显,仍是一贯的漠然从容。

他抓住了那双作乱不定的手,缓声开口,一字一句,晦暗难明。

“贫道一气,自混沌而来,游历洪荒万载,算得与道友有一二缘法在身,故不辞万里,亲自来访。”

“通天,你可要记好了,莫要……叫错了名字。”

金灵小狐狸已经被他们的哑谜给弄得晕头转向,她艰难地探了探头,蹭了蹭通天的掌心:“师尊……”

那位不是师祖吗?
你们到底在干些什么?
通天的视线仍然落在鸿钧身上,又顺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脑袋:“嘘,不可以说出来哦。”

“说出来的话,会被那位听见的。”

金灵茫然地抬了眼,一双狐狸眼睁得溜圆,却也本能地拿爪子捂住了嘴。

不说不说,绝对不说!
鸿钧淡淡地望了一眼狐狸,眉头浅浅一蹙,又见通天含笑望来。

“原来是一气道友,有失远迎,还望道友莫怪。”

说是这般说着,少年眉梢一挑,俱是风流之意,整个人懒懒散散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瞧着甚是伤眼。

鸿钧的眼眸不觉又暗了暗,抓着他手腕的手丝毫不放,反而又将他拉得离自己近了一些。

他语气微重:“一气今夜来访,有要事相商,敢请道友另择一地,贫道方好细细道来。”

“哦?”

通天抱着小狐狸,闻言抬首。

他低头仿佛在沉思着什么,又扬唇浅浅一笑:“好啊。”

“待在下安置好自己的徒弟,便与一气道友秉烛夜谈,细细说道,至夜深人静,也好对着这巴山夜雨……抵,足,而,眠。”

少年语气含笑,近乎轻描淡写地道来。鸿钧抓着他的手却是倏忽攥紧,留下一圈淡淡的绯红痕迹。

“还望一气道友,莫要误了佳时。”

鸿钧凝视着他,缓缓应下:“好,贫道到时,一定来访!”

通天望着他,若无其事地抽出了自己的手,方扬起唇浅浅一笑。

借着神识传递的讯息悠悠扬扬,拂过鸿钧的鬓发,轻轻巧巧地传入他耳中:“我等你啊。”

师尊。

多宝被迫醒来。

他艰难地睁开了眼,便觉心口方位忽遭重物击打,那重物蹭了他一身的雨水,身上还带着微微的寒气。

冷,真他娘的冷。

大半夜的,师尊,大半夜的啊!
大师兄露出了试图造反的神情,磨刀霍霍,挥向狐狸。

嗯?狐狸。

对哒,是小狐狸啊。

多宝倏地沉默,望着负手立在窗前,遥遥望着窗边月色的通天,又低下头去,仔细地瞧了瞧怀中的小狐狸。

半晌之后,他自言自语地拎起了狐狸:“先让我看看,这是一只新的师弟还是新的师妹。”

金灵:“???”

金灵:“!!!”

小狐狸重重地咬上了多宝的衣袂,拼命阻止他的举动,又听他一声长叹:“金灵,你属狗的吗?”“每次见面都要咬我衣服?”

金灵怔了一怔,抬起眼眸,望着她大师兄:“师兄。”

多宝没好气地望着她:“放心好了,为兄一眼就把你认出来了。虽然模样变了,但是眼神倒仍然是同以前一模一样的。”

“所以说,小金灵,你这次怎么变成一只小狐狸了?”

金灵无辜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多宝便去看通天。

少年察觉到他的视线,回身微微一笑:“这样也挺有意思的吧,以前熟悉的人或许会换个面目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

“也不至于事事都同以前一模一样……偶尔午夜梦回,我总感觉我仍然身处在从前,常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通天叹息一声,摇头晃脑:“是梦耶,非梦耶?何者为真,何者为假,到头来,皆是一场空谈。梦醒了,便是什么都没有。”

他敲了敲自己的手掌,眉眼微微搭下,显出一副沉凝的姿态,仿佛在思索着什么重大的问题。

多宝眼尖地瞧见他手腕上一圈红印,不觉出声道:“师尊,您这是——”

通天低眸望去,却是若无其事地把衣袖往前一拽,掩盖了手腕上的痕迹,镇定自若道:“不重要,意外罢了。”

多宝抬了眼,这才生出心思去打量通天的打扮,越看越是奇怪,越看越是纠结,不由得追问道:“师尊,今夜可是发生了什么不曾?您怎么这副模样就出了门?”

通天抬起下颌点了点金灵:“这不就是原因吗?”

“多宝啊,一睁眼就瞧见这么大一个师妹,你开心吗?”

少年唇边笑意点点,令这屋舍之中满室生辉。

多宝沉默了一会儿,揉了揉小狐狸的皮毛:“弟子是很开心。虽然但是……师尊,若是有什么事情,还是可以同弟子商量一下的。”

多宝抬眼望着通天,郑重其事地拜下:“我是您的弟子,您也是我……唯一的师尊。若是当真有什么不长眼的找上门来,弟子拼死也得把他给拦了!”

通天被逗笑了一瞬,他眸光愈发柔和。

“好好好,为师有你这个弟子,也算是不负此生了。”

小狐狸嘤的一声就叫了起来。

通天无奈:“当然了,金灵也是我最最喜欢的徒弟了,截教若不是有你们两个操心,也不至于发展到以后那么大的规模……”

“万仙来朝碧游宫。”

他念着这个外人赋予截教的赞誉,仍是神情骄傲,眉眼飞扬。

“当是为师此生最大的幸运了。”

多宝抬首望着他,又见通天自然地摆了摆手,同他吩咐道:“好好照顾你师妹,为师还有一些琐事没有处理好,等会再同你们聊啊。”

多宝沉默了一瞬,望着通天往外行去的背影,忽而开口道:“师尊。”

“遇见您,也是我们最大的幸运。”

通天这次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扬起了唇角,望着头顶倾覆下来的雨幕,平静地踏上了未知的道路。

有些事情总要解决的,不是吗?
鸿钧在屋内等他,宽大的衣袍垂落在云榻之上,淡漠的眉眼微垂,一瞬不瞬地望着他踏入屋内的身影。

天上的月色映亮了少年的容颜,眸光熠熠,灼灼生辉。

他回身仔细地阖上了门扉,又关上了窗牖,将外界纷纷扬扬的大雨都挡在了外头。

雨声小了下去,屋里静了下来。

鸿钧望着他端着烛火走近,将之放到了桌案之上,满室昏黄的灯火微微摇晃,将他们的影子投落到门墙之上。

他又想起了后世那些志怪传奇。

夜间古寺,有精怪化出人形,蛊惑着过路的书生,翻云覆雨,一番情意绵绵。待至天明,天光大亮,书生睁眼望去,却是空无一物,唯独墙角上残留一张蜘蛛网。

凡间的话本,鸿钧昔日自是不会涉猎,耐不住被囚在紫霄宫的弟子甚为无聊,便偶尔替他寻些新奇玩意。

一来二去,他也就看了不少。

此情此景,道祖微微抬首,波澜不惊的面容中,眸光晦涩不定。

他望着通天,似乎又回想起他低眸垂首的模样,以及轻轻颤着,抚过他唇瓣的微凉手指。

两人的气息近到不分彼此,仿佛只要他略一低头,便可轻而易举地得到他渴望多年的东西。

不是错觉。

画面再度重现。

他的弟子定定地望着他,似有几分出神,又缓缓向着他靠近,伸手去碰他的发,触摸他的面容,又一点一点试探着……探首去覆盖他的唇。

鸿钧眸光愈暗,藏在袖中的手指攥得略紧。

他压抑着他的欲求,克制着自己的渴望,却耐不住少年的手顺着他的颈项下滑,慢慢地,抚上他的心口。

“通天。”

鸿钧的视线无悲无喜,颇有几分警告地落在他身上。

通天便止住了自己的动作,静静地望着他。鸿钧深吸一口气,压下几乎躁动的心境,抓住了他的手指,耐心询问道:
“近来可是出了什么事情,你同为师说,为师在这里,你不用担心任何事情。”

他的弟子仰起首望他,眸光奇异:“弟子有一惑未解,甚为苦恼。”

鸿钧缓缓吐出一口气,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平静。

他道:“你说。”

通天望着他,忽而笑了起来,旋即退后三步,仰起首来,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近乎大逆不道地开了口:

“师尊,我听说您前不久合身天道。”

鸿钧眸光微动,视线中映着少年的身影。他听着通天一字一顿,甚为固执地询问道:

“那如今的您,是我的师尊?还是我的天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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