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章
岚望舒迎着光走进来, 顶灯打在他脸上,却越发显得他神情晦涩不明。

他一步一步朝菲克靠近,最后在菲克面前站定, 垂着眼, 俯视着他。

菲克端坐在沙发里, 仰着头,静静回望着岚望舒。

岚望舒还穿着白天在议事厅演讲的衣服——舒适的帽衫搭简洁的牛仔裤——一眼看去和整座皇宫格格不入,根本不像个亚特兰贵族,倒像个不折不扣的地球学生。

菲克一身规整的克罗恩家族的贵族长袍礼服, 从袖口到衣摆都熨烫平整,每一处配饰都精致地闪着光。

他在服饰穿着上,挑不出任何错处。

可是, 这又有什么意义?
他的仪态做得再好,再如何努力学着摆出储君应该有的模样,可一旦和面前这个不按常规出牌的雄虫对上, 气场便瞬间矮了一截。

他们身体里都流淌着克罗恩家的血脉, 可对面的这只雄虫,才真正继承了父王的模样。

菲克像个十二万分努力才做到优秀的勤奋学生,面对眼前这个轻轻松松就拿到满分的学神, 心中只有自我怀疑,怨怼,不甘,还有深深的疲惫感觉。

可是,他不能放手。

他想到犹他,想到他雌父, 想到他外公。

他们对他抱有太多期待,每当他想要退缩时, 他们便会以爱情亲情的名义,拉扯着他,要他继续前行。

他必须往前走,否则便会被无情地撕碎。

想到这里,菲克坐直了些,抬手指了指身侧,朝岚望舒挤出一个笑,“坐吧。”

岚望舒顺势在菲克身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和对方礼貌地隔开一个身位的距离。

菲克轻挥手臂,送了一杯清透的茶水到岚望舒面前,

“恭喜你,第一次在议事厅亮相,就能有这样好的成绩,当真是惊艳全场。”

岚望舒没有接他的话茬,也没有接那杯茶水,他转头看一眼菲克端正的坐姿和虚假的笑容,然后,讲出了他进门以来的第一句话:

“菲克,如果觉得累了,就停下来歇一歇吧。”

岚望舒的语气柔和,声音轻缓,听不出任何揶揄反讽的情绪,有的,只是单纯的一个建议,一点抚慰。

像一个……真的在意他的感受的兄长。

想到这里,菲克轻笑,笑声苦涩,涩到心底去。

他真的觉得很累,很想有支持他的亲戚长辈爱侣朋友告诉他一句“累了就歇歇吧,这没什么不对”。

可是,那些支持他的虫里,没有任何一只,讲出了他心底最想要的这句话,他们只不断告诉他:你要往前走,摔跤了就立刻爬起来,继续往前走,一刻也不要停。

没有虫在意他摔得疼不疼,走得累不累。

而此时他终于听到了这句安慰的话,却是出自他最大的敌虫之口。

菲克将哽在喉头的苦涩味道咽下去,看向岚望舒。

这时,就听岚望舒继续说:
“你的那些所谓的至亲至爱,他们打着爱你的名号,操控你的虫生,逼迫着你去追寻自己根本不想要的目标,那不是爱你,那不过是他们想要满足自己的虚荣心和权利欲望,而找的借口罢了。

“何必要活在他们的眼里,他们的手掌心?

“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的,去过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吧,哪怕是生在帝王家,这也没什么错。”

菲克紧紧盯住岚望舒那双带着无辜感的琥珀色眼瞳,有一刻,竟然觉得,那里面写着“真诚”两个字。

他不禁感慨,对方这张漂亮脸蛋,真的很有迷惑性,让他忍不住便想要相信,相信对方是真的在为他着想。

他像个在沙漠中行走了几天几夜的苦行僧,乍然看到对面送过来的一瓶液体,哪怕知道那是毒药,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内心,想要饮鸩止渴。

想到这里,菲克慌张收敛了思绪。

他摇了摇头,试着把自己那些快要动摇的想法都清空,然后冷笑出声,

“二哥,当真是,把帝王家的攻心之术用到了极致。

“韦恩就是这样被你收买的?在他最落魄最无助的时候,给他一根绳索,让他从陷阱里爬上来,从此对你感恩戴德,死心塌地?
“一根绳,收买一颗衷心,果真是个好买卖。

“可是,二哥,我不是韦恩,不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说动的。

“你白天在投票上赢过我,晚上便要来用这样的温声细语,告诉我,输了不可怕,累了就歇歇的道理?

“我如果真的就此歇下,下一轮投票发起时,你便可以坐享其成了?”

听到菲克的质问,岚望舒毫不意外,他镇定自若地笑了笑,然后耐心而认真地纠正他:
“菲克,我想,你可能搞错了,我劝你歇一歇,劝你不要为难自己,不是在为我自己的下一轮储君的竞选创造条件。

“我如果真的想要那个位子,根本不需要等到下一轮。”

听到岚望舒这样诛心的话,菲克再也无法维持表面的淡定,他抬高了些音量,质问:“你什么意思?!”

岚望舒这时轻抬手指,将面前悬浮的茶杯推到菲克面前去,“用精神力把这茶杯接下来。”菲克不明所以,接下了面前茶杯的精神力控制权。

“接稳些,不要掉了。”

岚望舒轻声嘱咐。

菲克有些不耐烦地回:“知——”

他一句话刚吐出一个字,便再也讲不下去,因为就在他开口的那一瞬间,他手中倏然空了。

再抬头,就见那茶杯已经回到了岚望舒手中,杯中盛满的茶水,一滴不洒。

可以这样在一瞬间,这么不动声色地、平稳地把那茶杯的精神力控制权夺过去……

岚望舒的精神力等级,必定在他之上!

“你……?!”

菲克惊得瞠目结舌。

他是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对方撕掉了 A- 这层伪装,里面这层 S-,竟然还是一层伪装?!

现在摆在菲克面前的,是一个让他彻底绝望的真相——

岚望舒现在还没有拿回太子之位,不是他不能,只是,他不想要罢了。

一时间,菲克呼吸凝滞,许久才磕磕巴巴说:“为什么……白天在议事厅,为什么不……直接把底牌全亮出来?”

这个问题,无异于是在问:为什么明明有这个能力把他赶尽杀绝,岚望舒却要留他一条性命苟延残喘到第二轮投票?

岚望舒声音平缓地回他:

“因为,菲克,我想帮你,帮你从现在的泥潭里,抽身出来。”

菲克眼角抽[dòng],“……泥潭?”

岚望舒语气里,透出几分凝重:

“犹他的用心之险恶,不是你能承受得住的。

“你和犹他的不伦恋情,继续下去,只会把你拖入深渊,让你再也走不出去。”

听到这里,菲克内心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崩塌,他瞳孔皱缩,心中万分激荡,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一瞬间凝固住,
“你……你怎么……你何时……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岚望舒并没有和菲克争辩他们两个皇子这惊世骇俗的感情,他有其他更重要的事,需要让菲克明白:

“犹他为了让你坐上储君这个位子,始终在假装一个懦弱胆怯又无能的年幼皇子,如此,他便不会被长辈们注意到,便可以更好地隐藏在暗处,为你做那些肮脏的事,是吗?
“可是,菲克,你知不知道,犹他的不择手段,究竟到了怎样丧心病狂的地步?”

听到这里,菲克也不费力去做那些无谓的争辩了,他眯起眼,冷哼一声,“那些事,你觉得,你难道比我更清楚?”

菲克当然知道,犹他和 PTG 勾结,意外促成了莱格的意外死亡,也知道,犹他暗中使了些小手段,离间了韦恩和他的关系,他还知道,犹他始终在严密监控他手下的虫,一旦有谁工作不称职或是有异心,便会暗中做掉。

可犹他就是这样一只雄虫,因为爱他,因为变态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做出一些略微有些出格的事。

他不会因为这种事,离开犹他的。

哪怕犹他有一些性格缺陷,有阴暗面,他也认了,谁让他喜欢犹他,他爱犹他。

像是看穿了菲克的心思,岚望舒这时说:

“你以为,犹他只是使了一些龌蹉的小手段,用了些无伤大雅的小伎俩,这么简单吗?”

菲克蓦然抬头,眉头紧紧皱起来,“你……什么意思?”

岚望舒轻轻叹息,
“你知道吗,莱格在临死之前,曾经和我聊过,那时候,他无意间提起一件事——

“他说,自己在十四岁那年,被正式立为储君之前,生日那天,收到犹他送给他的礼物,一架犹他亲手做的秋千。

“他是因为那架秋千,才出了意外,脊椎损伤,下肢瘫痪的。

“没有证据显示,犹他和那次意外有任何直接关联。

“可是,不早不晚,偏偏在莱格要成为储君之前,他出了意外,成了残废,失去了继承的资格,这件事,你不觉得蹊跷吗?
“莱格的死亡,看似是 PTG 的所作所为,可是,他死亡的时间点,是在他有希望借助精神力增强器重新站起来的那一天,你不觉得,这太过巧合了吗?

“莱格未必真的能借助增强器重新站起来,可是害怕他重新站起来并且拿回储君之位的虫,却是真的提前动手,置他于死地。”

岚望舒将一个寒彻入骨的血淋淋的故事,一点点揭开,摆在菲克面前。

菲克只觉得眼前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头脑几乎无法正常运转,只能不断摇头,重复着:“不会的,不可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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