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另一边, 商九安开着越野车,载着岚望舒从逼仄的小巷子里驶出来,直奔岚望舒落脚的酒店而去。

听着商九安的那一通分析, 岚望舒笑了笑, 没有立即答话。

岚望舒承认, 商九安的分析推理能力,还有判断力,都非常出色——可以从短短两次见面中,就猜出岚望舒特使的身份, 又在帮助岚望舒摆脱干将的追踪的这一路上,迅速推测出岚望舒想要保留脖颈上的屏蔽器的用意。

可是,这不能成为岚望舒信任他的理由。

思忖片刻, 岚望舒抬手,手指轻轻抚摸脖颈上冰冷的金属项圈,

“你也说了, 你的这个所谓最保险的方案, 前提条件,是我信任你。

“可要我信任你,至少, 你该给我一些基本的诚意吧?”

商九安瞥一眼身边年轻的雄虫,轻笑出声,“冒着被|干|将的先锋队打成筛子的风险,把你从填埋场带出来,这还不够诚意?”

岚望舒没有回答商九安的问题。

其实岚望舒并不怀疑商九安的动机,不管商九安的行为是否有私心, 有一点,岚望舒可以确定, 那就是,商九安必定是站在干将的对立面的。

可是,站在干将的对立面,却未必就一定是站在特使团这边的。

至少有一点,岚望舒需要弄清楚:

“你为什么要整容?为了隐瞒什么不可告虫的身份,还是,有什么其他原因?”

这一次,商九安没有再回避岚望舒的问题,而是第一时间给出答案:

“原因……你之前就猜到过的。”

岚望舒眉头轻蹙,立即意识到商九安说的是哪一次,“上次在龙芯区公安局,我问你腺体的时候?”

“嗯。”

商九安单手掌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兜里将一包软盒烟掏出来,正要抽一根,想到旁边还有乘客,不方便,又讪讪然放了回去,然后沉声开口:
“七年前,我和队友出任务的时候,被 PTG 师夷派埋伏,伤亡惨重。

“我的腺体就是在那个时候严重受损的,我的脸部和身体皮肤大面积烧伤,在 ICU 待了近半个月才脱离危险。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我的腺体已经被摘除,后来,我加入了一项尚处于三期临床试验阶段的针对烧伤患者的换皮计划,经过一年的治疗,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岚望舒盯着商九安那精致的侧脸线条,静静看了一阵。

商九安难得地流露出一丝不自在的笑容,又说:

“你是特使,如果怀疑我的身份,完全可以去公安局的内部系统里调取我的档案资料检查,我没必要骗你。

“我如果真的是为了隐瞒身份所以整容,那肯定是整容以后才调入警局来。

“但是我在那次任务之前,就已经是龙芯区公安局刑警大队的一员了。

“而且,依据亚特兰帝国律法,我们这一行,是不能整容的,我是因为那次任务导致工伤,情况太特殊,才被破格允许的。”

商九安的说法,暂时听不出任何漏洞,岚望舒又短暂思忖片刻,最终决定相信他。

和商九安分别后,岚望舒在落脚的酒店附近漫无目的地游荡了几圈,确定没有被追踪,这才回到莱格斯提前开好的房间去。

在房间里心急如焚地守了快一天的莱格斯,看到岚望舒回来,喜极而泣,紧紧抱住岚望舒,恨不能勒断他几根肋骨。

“嘶,轻一点,有伤。”

岚望舒任由莱格斯抱着,轻声说。

莱格斯吓得慌张将岚望舒松开了,一边将岚望舒上下打量一遍,一边问是否需要去医院。

岚望舒摇摇头,现在这个时候,他肯定是不想去医院那种太容易暴露的地方的,“都是皮外伤,涂点药就好。”

莱格斯闻言,立即转头跑进房间里去,抱了个医药箱出来。

岚望舒仰头躺在沙发里,闭上眼,折腾了这么久,累得一根指头都不想动。

这时,手环里传来特使团的加密通话邀请。

看到来电显示是风,岚望舒微微愣了下,很快点了接通,
“这么快收到东西了?”

风满眼的困惑,“……什么东西?”

转而注意到岚望舒脸上的浮肿和唇角的血迹,又问:“你脸怎么了?受伤了?”

看风这反应,就是还没收到屏蔽器了,想想也是,岚望舒跟商九安才刚分开没几分钟,商九安就算驾驶的是星际战舰,也不可能这么快到沁心山庄的。

想到这里,岚望舒摆摆手,“没事,”又说:“我让一位警官送了重要证物去沁心山庄,你们注意查收。”

风点头,“好。”

最终将岚望舒是怎么受伤的问题压下去,只说:“你注意安全。”

岚望舒朝他笑笑,又问:“找我什么事?”

他们既然决定分头行动,没有很重要的紧急事务需要讨论的话,风是不会特意打电话过来找岚望舒的。

可是岚望舒公事公办地问完,风竟是有些支支吾吾地,许久后才问:“能跟你单独聊聊吗?”

岚望舒见状,一时愣住了,转头看向正在帮他涂药的莱格斯。

莱格斯听到风的问题,立即极有眼力见地拍拍屁股站起来,躲回卧室里了。

见卧室门被严严实实地关上,岚望舒朝风点头,“可以了,你说吧。”

风这才将之前太子菲克告诉他的,温特公爵想要暗中筹划着给达斯特和风指婚的事,转述给岚望舒。

岚望舒听完,一时沉默了。

这事……岚望舒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风会来找他。

如果是特使团的任务出了问题,岚望舒肯定迅速就开始寻找解决方案,可是,赐婚这种事……于他而言,就实在是太棘手了。

“你……”岚望舒想了许久,最后犹豫着问,“你问过法尔亲王,或者,你师父吗,他们怎么说?”

风摇摇头,“我只来问过你。”

其实风也没想到,遇到这样的问题,他第一个来求助的,居然是岚望舒,可是刚才挂断和菲克的通话之后,风将通讯录从头到尾翻一遍,在他爷爷和师父之间犹豫许久,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决定来找岚望舒商量了。

岚望舒闻言,越发觉得别扭了。

岚望舒的心里,隐约有一个奇怪的预感,总觉得,风会绕开法尔亲王和容玉烟,先来找他,是有目的的。

这时,果然就听风再次开口:“我来找你,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风说着,竟是有些羞涩地垂下眼,低声说:“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岚望舒见状,心底的那个怀疑,立即加深。

不管他现在的揣测有多离谱,岚望舒想,哪怕只是万一的可能,他都必须要立即把这事扼杀在萌芽里。

所以,不等风讲完,岚望舒慌张开口打断他,

“风,如果你是想让我跟你假结婚,以此做借口,推掉长辈的指婚,那我——”

“——你说什么?!”

这一次,不待岚望舒讲完,风先跳脚了。

一阵金属颤动的嗡鸣声响起。

那是风挂在腰间的月牙镖被他的精神力操控,而发出的剧烈声响。

如果此时他们是现场面对面地在聊天,岚望舒毫不怀疑,风的那对月牙镖,此刻已经抵上岚望舒喉咙了。

风因为急切,声音变得尖细刺耳,涨红了脸,用近似低吼的声音,喊道:

“岚望舒,你怎么能有这样的想法!
“你的雌君,是我师父,是帝国唯一五星上将容玉烟!
“你怎么能有背叛我师父的想法?

“是,依据亚特兰婚姻法,一只雄虫可以有很多个雌虫配偶,可是你如果真的爱我师父,就绝不该去遵从这样不公正的律法。

“爱情,都是自私的。“如果真的爱一个虫,是绝不希望和其他虫分享自己的伴侣的。

“哪怕我师父是一只恪守帝国律法的虫,可他如果真的爱你,就绝不会想要看到你和其他雌虫牵扯不清。

“你知道你刚才那样的话,如果让我师父听到了,他该有多伤心吗?
“我警告你,刚才的话,最好是你这辈子最后一次讲出口,否则,我肯定会替我师父教训你。”

被风这么劈头盖脸一通训斥,岚望舒有点懵。

但懵完了,他倒没有因为被风错怪而生气,相反,岚望舒长长地松了口气。

幸好,看起来,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误会,风对他是半点那方面的想法也没有。

这实在是为岚望舒省去了一个天大的麻烦。

“我没有那样想,你误会了。”

岚望舒丝毫没有因为风的指责而动怒,反倒是温和地朝着风笑起来,

“我是想提前告诉你,除了容玉烟,我绝不可能再有任何雌虫,哪怕是假结婚,也不行。”

将岚望舒的神情看在眼里,风这才意识到,刚才是他太心急,错怪了岚望舒。

想到这里,他那指责的态度,顷刻便烟消云散,赧然向岚望舒道歉:
“对不起,我以为……”

岚望舒摆摆手,毫不在乎,“没什么,你刚才说想让我帮忙,到底是什么忙?”

风迅速回到正题上去:“我想请你帮我,劝一下我爷爷,让他无论如何,不能同意温特公爵的提议。”

指婚这事,在亚特兰的王公贵族之间,一旦双方长辈都同意了,再加上国王陛下的首肯,那不管婚姻当事虫是否愿意,都只能接受。

这也是为什么,太子菲克会那么急着来给风通风报信。因为一旦赐婚的婚书进入内阁,那不管风愿不愿意,都必须履行这段婚姻关系。

岚望舒认真思忖片刻,然后问:“你觉得你爷爷,会同意这场联姻?”

风笃定点头。

虽然不愿意承认,可是风十分确信,在利益面前,他这个孙子辈里最被疼爱的雌虫,也是可以被法尔亲王牺牲的。

岚望舒这时挠了挠头,眉头拧起来,
“可是,这事如果连你自己都劝不动你爷爷,你凭什么觉得我就能帮到你?”

“我相信你,肯定有办法能让我爷爷放弃联姻的。”

风对岚望舒的演技和心机,是十分信服地,所以他认真地说:

“或许你不知道,但是在你之前,还从来没有任何一个小辈,能左右我爷爷的判断的。

“能从我爷爷那里要到特使团总指挥官这样的职位的,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听到风这样的评价,岚望舒失笑。

他想说,其实法尔亲王之所以会同意让他来西北,无非是因为那时候法尔亲王原本也没有更合适的选择,便顺水推舟了,和岚望舒的游说能力,没有太大关系。

不过,这些话,岚望舒最终没有讲出来。

既然风找到他这里来,岚望舒没理由拒绝,这时候再说那些解释的话,倒显得像有意推辞。

风是岚望舒的得力助手,也是他的朋友,朋友有难,岚望舒义不容辞,

“我试试看吧,我会尽力帮你劝劝你爷爷,不过,这件事,我恐怕没办法向你保证一定可以成功。”

风认真点头,岚望舒不计较他刚才的误会和指责,还愿意满口答应帮他,他已经很感激了,所以此时诚恳而郑重地说:
“谢谢你……殿下。”

岚望舒怔住。这还是他头一次听到风叫他殿下,这让岚望舒多少有些不自在,笑着说:“你突然对我这么客气,我都不习惯了。”

风跟着笑起来,这样的氛围,他也很不自在,所以慌张开口和岚望舒告辞。

岚望舒这时却叫住他,问:“这件事,为什么不先去找你师父?”

如果要劝法尔亲王,岚望舒觉得,容玉烟比自己更合适。

听到岚望舒的问题,风怔忡片刻,眼底逐渐写满悲伤的神色,
“八年前,我师父为了让我能从爱德华那件事里走出来,付出了太多。

“我……不想让他再为这种事烦心了。”

风的回答,乍一听,其实有点风马牛不相及的感觉。

容玉烟帮风从爱德华的情伤里走出来,和风拒绝政治联姻,按理说,并没有任何关系,可风却不愿意去找容玉烟,只有一个可能——风在心虚。

这两件事,在风的心里,其实是一件事——他拒绝的,不光是政治联姻,他其实,是要彻底拒绝婚姻,拒绝……任何开始新恋情的机会。

风知道以容玉烟的聪明和敏[gǎn],如果他真的去找容玉烟,容玉烟一定会发现他其实并没有从那件事里走出来。

从来,都没有走出来过。

岚望舒眉头轻蹙,静静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感情上却远比自己要坎坷的雌虫,轻声问:
“风,你还在想他,是吗?”

风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看向岚望舒。

岚望舒想到之前容玉烟教他的那些话,想要转述给风,想要让他不要沉溺在死去的虫的过去中,可转念一想,这些话,想必容玉烟早就对自己的徒弟讲过了吧,又何必需要他这个做师爹的再来多嘴。

挂断电话,岚望舒独自靠进沙发里,双腿大开着翘在茶几边缘,仰着头,怔怔盯着天花板。

突然,很想容玉烟。

他恍然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联系过容玉烟了,慌张把光脑账号里的通讯录调出来。

手指放在通话邀请上,岚望舒的动作又顿住了。

他抬起手,摸了摸唇角的伤口,眉头拧起来。

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不能跟容玉烟视频的,否则肯定会惹得容玉烟担心。

想到这里,岚望舒收起通讯录,又把他们两个的聊天界面调出来,发现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天前,容玉烟问岚望舒睡了没的那条消息上。

这么久没联系,容玉烟竟然一条消息都没有发过来?
这让岚望舒的心里,微微有些失落。

但失落的同时,岚望舒转念又想,既然容玉烟看起来好像是在忙自己的工作,无暇关心他,那他不如等明天嘴角的伤口好得差不多了,再给容玉烟打过去好了?
而此时,首都星星际军作战指挥基地,统帅休息室里,容玉烟穿着一身居家服,倚靠在床边,正在读那份被他常年放在床头的星际军统计报告。

即使是独自待在自己的卧室里,他依旧保持着极为端正的坐姿,微微垂着头,视线放在面前的一张统计表格上。

看起来,好像是在认真阅读的样子,可是,如果细心观察许久,很容易发现,他盯着那同一张表格,已经看了快有一个小时了。

看似在阅读,其实,容玉烟的余光,始终落在自己的手环里,被他调出来的那个聊天界面上。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那只小虫。

小虫已经将近四十个小时没有联系过他了。

容玉烟不断在心里告诫自己,小虫现在是特使,有任务在身,偶尔不方便联系,是非常正常的事,他应该给小虫足够的空间,不去打扰。

可是,容玉烟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忍不住,一直在担心小虫的安危。

“舅舅。”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房间里,隐约响起。

容玉烟微微一怔,慌张转头朝自己手环界面上看去,可那里什么新消息也没有收到。

容玉烟眉头微微拧起来,甚至怀疑自己是思念心切,所以幻听。

“舅舅。”

这时,那熟悉的呼喊,再次响起,这次,声音传来的地方,不再像第一次那么遥远,而是就在他身边。

容玉烟转过头,视线落在自己腰间,就看到那只被他放在床头柜上的狐狸玩偶,不知什么时候,悄悄跑到他身边来,抬起手脚,抱住他的大腿,正仰着脸,看着他。

手工缝制的大饼脸,看向容玉烟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可容玉烟仿佛看到了小虫那透着无辜感的乖巧笑容,忍不住,唇角便扬了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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