捡了白切黑世子后

第53章 第53章

灵惠帝的手若有千斤重, 压在她的肩头。

温楚再也忍受不住这样的苦楚,她哭出了声,但却还是在勉强去笑, 笑颜泪眼在灵惠帝的泪珠之中明灭闪烁。

她双手垂于两侧,身体并没有去回应灵惠帝的亲近,只笑着道:“那年死了很多很多人,母妃,德福德梦, 还有李昭喜。我如今不是李昭喜了,我叫温楚,是温老爹捡我回家了, 他真的很好很好, 身上也没有什么钱,但还是要带着我这个拖油瓶。你知道吗,他待我真的很好,所以,我叫温楚, 不叫李昭喜。”

她说,她叫温楚,不叫李昭喜。

她不认李昭喜, 也不认他。

温楚一遍又一遍执拗地说着自己不是李昭喜, 好像这件事情多难让她能忍受一样。

殿外的铃铛一遍又一遍狂响, 这个声音同她幼年之时坐在灵惠帝的膝上,听到的声音重合。

她说她是温楚,说她不是李昭喜
她不认他了, 她果真不认他了啊!

两人都是一样的泣不成声, 都是一样泪水糊满面。

灵惠帝只死死地看着她, 任泪水如何一遍又一遍模糊了双眼,他却若孩童一样,执拗地擦着泪水,他只想要看她,想要将她彻彻底底刻入眼中。

泪水糊得他脸上擦的膏都不成了样子,他精心来见他的女儿,可是在这一刻却还是丑态百出。

他知道,即便李昭喜还活着,可是那又能怎么办呢,他要让她重新回来当公主吗,可内忧外患,他自身难保,也没几个年头好活着了,他怕他死了,她又要被害。

他就连认都不敢去认她。

而她,也根本就不愿意当什么老舍子的公主,那是捆在她身上的枷锁,是她身上的伤疤。

亦是她曾经被舍弃的证明。

灵惠帝就这样看了她许久许久,久到了已经不能再久下去的地步,最后他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

他凄声道:“对,你不是,是我认错了,你不是她。她死了,这个世上早就没了怀荷公主李昭喜!”

他忽地又是发了癫症,大喊大叫,开始砸起了殿里头的东西,他那边砸一个花瓶,另外一边又踢一个香炉,香炉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大的动静,他最后又跑到了桌案那边大力拂开上面摆着的物件.
他边摔东西边喊,“死了!已经死了!生得再像也不是啊,小喜,我的小喜到底在哪里啊!”

方修本还在外头等着里头的动静,他本想,若李昭喜真找到了的话,下一步他们又该如何,可他还没想到该当如何,就听到了里头传出了灵惠帝又摔又砸的声音。

方修带着太监赶紧进门,他已经上去劝劝慰起了灵惠帝,让人死死地想要按住疯癫的灵惠帝,叫他冷静下来,那些太监不太敢动手,方修亲自上前摁人,却在争执的时候不慎挨了灵惠帝一巴掌。

一张老脸被打得瞬间通红。

宋喻生一进殿门就看见躲在角落里哭着的温楚,他无视了癫狂的灵惠帝,走到了温楚面前,伸手抚去了她脸上的泪珠。

指尖冰冷的触感让温楚的身子忍不住战栗,她听他道:“别哭了,我们走吧。”

温楚也不知如何在这处继续自处,听到了宋喻生这话竟也只是点了点头,跟他离开了此处。

离开之前,不知是出于何者缘故,温楚竟然鬼使神差回头看了一眼。

父女二人视线相撞,本还是疯疯癫癫的帝王,这一刻却无限清明,只是那双垂垂老矣的眼中尽是不舍。

温楚收回了视线,最终还是离开了殿内。

灵惠帝的那具身体,早就行将就木,如强弩之末,一番剧烈的情绪激动过后,看着温楚离去的背影,竟直直喷出了一口血来。

血珠洒落,若万朵血花,星星落落撒在了面前的一片狼藉之上。

灵惠帝这些年来也不是没有吐过血,可从没有哪一回如同今日这样严重,严重到都要叫方修以为,是到了该去立下遗诏的时候。

方修虽觉灵惠帝活着也是个麻烦,可如今皇太子是皇长子,若灵惠帝要死,也不该是现在死,否则,皇太子即位,明正言顺。

他想要赶紧去喊太医,却被灵惠帝制止。

灵惠帝心里有数,就算是死,也不会死那么快。

他也只是擦了擦嘴角的血,趟倒在了那张龙椅之中,他的身体根本负荷不了他这样激烈的情绪波动,灵惠帝没力气去折腾,倒在椅子里头,又是哭又是笑,那双浑浊的双眼之中竟都流出血泪,他状若疯魔,大声笑道:“倘见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若是能跪到玉皇大帝面前,一定要去启奏来世不必再来尘世一趟啊。

他这一生,尊为天下之主,却潦倒困顿,胆小卑怯,所有的一切皆也都是虚妄。

就连,朝思暮想的人站在了眼前,也还要去装疯卖傻,不能相认。

灵惠帝什么也不希望了,只希望,
他生永不落红尘。

*
温楚被宋喻生带去了殿外,也不敢再继续哭下去,今日皇帝诞辰,人多眼杂,只怕惹了什么不该看的人来看。

温楚今日丫鬟打扮,跟在了宋喻生的身边众人也只以为他的贴身丫鬟。

她一双眼睛哭得通红,眼泪倒不再继续流淌,只肩膀还忍不住得抽动,她跟在宋喻生的身后,头垂得很低,忍住不再去想方才见过的父皇。

宋喻生忽然顿步,温楚一时候不察,差点就撞了上去,好在宋喻生反应得及时,已经回过了身来抓住了她的肩膀,制止她进一步上前。

他还记得,上一回温楚在宫里头的时候,就是这样撞到了他的背上,接着流了一串鼻血。温楚这回还是没长记性,走路依旧是自顾自低着头,但宋喻生却一直记得此事。

宋喻生低头,就见温楚也在抬眼看他,通红的眼眶之中,带了几分疑惑。

“你不用怕丢人,想哭就哭好了。”宋喻生本有千般万般话想要去说,然这一刻,看到温楚如此,半晌过去,他也只是憋出去了这句话。

她有太多值得去伤心的事了,渴望再见父亲一眼,然而到了最后,两人却还是闹得了这样的下场。灵惠帝怕不能再去保护温楚,温楚却又害怕会再次被抛弃。

温楚忍住没哭,可还是红着眼睛说道:“我不怪他了,他真的,也很可怜,他可怜,我的母亲也可怜,活着的皇兄也可怜,我不恨他们曾经抛弃过我了,因为,若是可以选择,谁也不想落得这样的局面。”

这是她和宋喻生自翻脸以后,第一次和宋喻生好言相向,可是这些话却扎得他心刺痛。

她的眼中还是不可遏制地落了泪,她哭着道:“可是,宋喻生,你知道吗,这世上根本没那么的选择,我也不敢再把自己放去让别人选择了,如今这样,也挺好的了。”

她怕再次被抛弃,于是干脆不再去给别人抛弃她的机会。

这也便是她一直不愿与他们相认之缘故。

幼年的风太冷太寒,她一个人逃出皇宫,流亡于市,吃的是别人不要吃的,住的是桥洞,悲伤绝望之时,想到的也从来都是,
她被人放弃了。

弃子,她是弃子。

李昭喜,小喜,她还是配不上这样的好名字。

宋喻生站在她的眼前,竟然生出了一种不知所措之情,他该如何,他不知道他该如何,他只能一下又一下地擦着她脸上的泪,脸上强行挂起一抹笑来,他的内心深处已经乱得不成了样子,却还是在强装镇定。

他说不出什么能宽慰她的话来,因为他理解不了她。
宋喻生是个冷情的人,又或许是他的幼年不如温楚顺意,七岁之前,不能说话,受尽族人冷眼,就连他的母亲也从一开始的好言好语,到了后来的失望至极,他不如温楚,若温楚被她的亲人放弃,是无可奈何。可他却是实实在在,确切不移地叫族人赶出了家门。

他想,若是怕被人抛弃,何不让自己成为抛弃别人的那一个,或者是让自己强大到不能让人抛弃呢。

这些事情在他的眼中,不过是再好处理不过的事情,要么干脆杀了他们报当年之仇,要不就干脆同他们永不相见,可温楚既舍不下他们,却又害怕,于他而言,实在拧巴。

他在其他的事情上总是敏锐,可是在感情这样的事情上,他实在太过冷情愚钝,以至于不太能去推心置腹,设身处地的去想明白其中的难言之隐。

但他知道,他实在不够良善,而他同她,实不能相比。

宋喻生不愿她哭得这样伤心,他道:“当年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过去的事情也已经都过去了,世上更不会再有第二个礼王了。”

他想说的是,你不用再害怕和担心了。

可他知道,这些话都太过于苍白和无力。

他于其他的事情总是能处理得滴水不漏,可是在温楚面前在她哭得这样伤心的时候,他总觉得,这样说不对,那样说也不太对。

他从没觉得冷漠没什么不好的,可是骄傲若宋喻生,现在竟也总会一次又一次地厌恶,自己这样迟钝。

他好像,实在做不出来那些讨人开心的事情。

如果是祈子渊的话,他总能哄得她喜笑颜开。

宋喻生牵强地笑了笑,似还想告诉自己,这些也没什么的,他们总能在一起的。她若不愿意见他们,如此也更好了。

他只有她,她也只有他。

两人走在路上,温楚哭了那么一会也便没敢再哭了,而后一路上都垂着脑袋,也没甚人能发现什么不对劲来。

*
那边,宋喻生带着温楚去见到了灵惠帝的消息,而后面乾清宫内发生的事情自也都传到了皇太子的耳中。

李惟言听到了这个消息之后,已经穿好了皇太子的冕服。

他一身象征着权力的着装,终使得那张温润的脸上透出了几分凌厉。许是因为孝义皇后的缘故,李惟言同她十分相像,虽处高位,但举手投足之间尽是柔润。

他听到了内侍传来的消息之后,竟无奈一笑,他道:“她想要做些什么啊,都见到了父皇,怎么还是不肯认呢。这样子犟,也不知道是随了谁。”

或许是随了他的父皇?一样的执拗。

温楚的心不好受,可李惟言也一样觉得备受折磨。

她回来了,还是回来了,而他又该怎么办。

她好像不大愿意同他相认,而他也不知该怎么去面对她了。

当年的事情,是她的噩梦,亦是李惟言的噩梦。

他手指攥紧,指尖也近乎发白,良久良久,他笑了一声,只这笑带着说不出的哀愁,“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
皇帝的诞辰在太和殿那处举办,灵惠帝自吐了血之后,就已经精神惫懒,晨时的祭祀典礼便是又缺了席,众人见到了时间他还没有出现,也早就已经见怪不怪了。

因着宋喻生先行带了温楚来入宫,见完了灵惠帝之后,还要去太和殿那处同宋家的人碰面,祭祀大典,多是朝廷命官,命妇,等闲人不得入内,宋喻生只能先让温楚等在外头,让夏花在外头看好了人。

典礼繁复,待到了典礼结束之后竟都到了晌午,又因皇帝不曾出面,底下的大臣更是怨声载道,背地里头更是没少去编排些什么好坏是非,只多少也是在皇宫里头,也不敢说得多夸张,这些个人也只敢私底下聚在一处说去。

这场典礼,灵惠帝虽不曾出现,只能由着皇太子暂为代之。而前段时日偶感风寒,一直卧病在床的孝义皇后却终下了塌,身为一国之母,也在典礼上露了个面,出了个头,只许是身体不济,没能撑个多久,就也退下去了,到了最后撑到最后的,竟然还是年纪最大的皇太后。

皇宫上上下下忙活了又忙活了半日左右的事宜,终是到了晚宴的时候。

君臣同坐在太和殿内,藏了一日的灵惠帝,终于在晚宴之时出了面。此刻,太和殿内灯火亨通,歌舞升平,灵惠帝同孝义皇后共坐在了皇太后两侧。

这个位子排得得也确是得凑巧,几位皇子公主的位子连在一处,而许是又因都宋祁两家,论家世党派也是相仿,竟也被排到了一处去,更因为先前祁夫人同宋大夫人心存结亲之意,有所往来,两家更也亲近。就在方才宴席开始之前,两位夫人扯在一起说话,也是说个没停,难舍难分,后来好不容易还是因为宴席开始才堪堪作罢。

丫鬟侍从们都等在外头,温楚自然而然是不在内。

殿内的丝线管竹之声不绝于耳,站在殿外也能听得清楚。温楚记得,从前灵惠帝诞辰的时候,这样的席面上,他总是喜欢让她坐在他的身边,七岁之前她坐在他的怀里,到了七岁之后,她便坐在了灵惠帝和孝义皇后的中间。

那个时候,灵惠帝将他的爱意全部倾注到了她的身上,丝毫不去掩藏。即便说他没什么大的本事,可他还是在自己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去将她们母女保护到了最好的地步,他让李昭喜在诞辰之时,同他坐在一起,让他和自己享受了大臣们的祝贺。即便天下人唾弃她们,不喜她们,可是那又如何,灵惠帝就是这样执拗地去和他们作对。

他们总是想要去让灵惠帝不如意,不管他是做了什么事情,都不能叫他们满意,后来太傅闻立廉死后,灵惠帝算是彻底想明白了,既然什么事情都不能叫他们满意,那便也是意味着什么事情都能去做。

温楚就这样等在了外头,垂着头扣弄着手指,听着里头传出来的声音,估摸还有多久才会结束。

殿外这处,站着的除了些丫鬟之外,也还有着两个道士打扮的年轻男女,模样尚浅,这二人正是朝天观那头来的道士,他们的师父清虚道长,正是灵惠帝宠幸的方士,在炼丹一事上颇有门道,也正是因为此,才被灵惠帝看重,一直留在了宫中,甚至还给他在钦天监安了个官,在宫里头过得也甚是舒坦。

以至于今日宫宴,清虚道长自也在场。而那两个年轻男女,正是清虚曾在朝天观坐下的徒弟,他来了京都紫禁城后,两人也一直跟在他的身边。

那女子名唤苏林,男子名杜任,若是按辈分来说,两人算是师兄弟。

苏林小声嘀咕道:“师兄,为何每一回我们都要站在外面,师父总说他在皇上面前如何如何得脸,可既然这样,我们是师父的徒弟,为什么不能跟着一起进去享宴呢。”

杜任听到这话,侧过身去敲了下她的脑门,虽然面上十分嫌弃她问的这个问题,但还是低声回了她道:“你莫管,不过是让你站一会罢了,便都受不住了,当初分明也是你自己死活要来京都这边。再说了,跟着师父总是没错的。道观里头那么多的派别,不也就是我们炼丹这一派大有出息吗。”

殿内的琴声越奏越响,混杂着他们的声音,吵得温楚头痛。
就在她心中一团乱麻之时,殿内却在此时传来了一阵尖锐的叫喊声。

“不好了,不好了!有刺客!”

以一声琴弦破裂之声为界限,殿内忽起了一阵闹哄哄的声响。

温楚听到这声,脑袋一空,直奔殿内,她的速度实在是太快,待到一直在暗中盯着她的夏花都尚没反应过来,就见她已经往殿里头奔去了,夏花暗道不好,再想去追之时,却被周遭乱哄哄的人群困在了原地。

他不知这温楚是在想些什么,这个时候不躲远些,还往殿里头去做些什么,这不是添堵吗。

可他被人挤得满头大汗,怎么挤却都没用,只能看着无力地看着她进了殿。

温楚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进殿,但她直觉,今日的刺客,要么是冲着皇太子去的,要么就是冲着皇帝去的。毕竟,如今党争何其严重,只要皇太子死了,一切都能迎刃而解,趁着今日这样的机会,干脆去逼宫,也不是不行。

殿内已经乱作了一团,今日宴席有不少的人在场,不少的夫人小姐也都在内,此刻是此起彼伏的尖叫哭闹声,温楚抬头,见到高位之上的灵惠帝尚且安然无恙,便知,那些杀手不是冲着他去的。

方才那些舞女趁着舞曲之时候,突然发难直奔皇太子而去。

宋喻生那边也看到突有刺客,眉头一跳,想要起身出去寻人,却被宋大夫人扯住了袖子,他去看大夫人吓得脸色苍白一片,强忍了拂开她手的冲动,坐在这处护着他们的安危。

他告诉自己,温楚在外边,不会有事的,而且夏花还在她的身边,更不会出什么事情的。

可即便这样想着,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丝毫不能松开,万一呢,万一还是出了事呢。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他竟真就看着温楚趁乱闯进了殿内。

他豁然起身,再也顾不得身边的母亲了,他道:“你别害怕,他们不会伤你的,你在这处等着我。”

宋大夫人哪里经历过这样的场面的,听到了这话却怎么也不肯松手,“不不行,你留下,母亲害怕!”

宋喻生看到温楚在朝李惟言方向走去,只觉喉中都涌上一口血来。

她是不是蠢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今日这些刺客全奔着皇太子去的,她竟还一个劲的往他身边去凑。

宋喻生想要让她离他远些,让她再躲开远些,可越是着急的时候,那话却越是堵得慌。

宋喻生再也顾及不了身边的母亲了,他低头,想要直接撕开她攥着的衣袖。

可变故却在这个时候发生。

只听见弩箭射出,刺破空气的声响,有一刺客,掏出了箭弩,直直朝着李惟言的方向射去,可箭没有打到李惟言的身上,想象之中的疼痛也并没有出现。

因为,温楚挡到了他的身前。

箭矢刺破了温楚的血肉,李惟言看见,他的皇妹,挡在了他的身前,一如当初,在德茗宫内,她也是那样救了他,也是那样挡在他的身前。

周遭似乎乱成了一团,可是李惟言却觉天地之间,似乎陷入了一片死寂。他的耳边发出一阵又一阵的轰鸣声,世界都开始天崩地裂。

为什么,为什么呢?

一口鲜血喷在他的脸上,将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温楚被箭打中了肩头那处,瞬间从喉咙中喷出了一口血来,可这一刻,她竟像是察觉不到了疼痛似的。

所有的不甘苦楚,似全在这一刻释怀。

她怎么能去恨他们,因为如果是她自己,再来一遍的话,也还是会义无反顾挡在他的身前。

她对着李惟言,艰难地扯出了一个笑来,“皇兄.许久不见。”

李惟言一时之间竟就这样死死地怔在原地,昔年的记忆不合时宜地蹿进了脑海之中。

“皇兄,今日我学会了好多的字呢。”

“皇兄,母妃让我叫你去德茗宫吃糕点。”

“皇兄,你看,小黑又长胖了呢。”

“皇兄,祁子渊什么时候会来呀?我等他许久了。”

李惟言此刻,竟然转头,看向了灵惠帝,果见他满脸怒容。

脑海中稚嫩的声音被取代,他又想起了那日,他的父皇打了他一巴掌,他问他,“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李惟言的回忆被撞破,他看见了宋喻生已经快要到了他的面前,想要抱起受了伤的温楚。

李惟言已经彻底回了神来,他先宋喻生一步,抱起了受伤的人。

身边的刺客已经被赶来的禁军俘获,所有人都陷入了惊魂未定之状,也都被人带离了此处。只是见皇太子未曾受伤,也都人心各异。

宋喻生极力克制脑海之中崩乱的思绪,他的声音竟都带着不可遏制的颤抖,他道:“她是我的人,给我。”

平日里面素来温吞的李惟言,此刻终带了几分强硬,他道:“她挡在我的身前,救的人是我。宋祈安,你不能带她走。”

说罢,已经有人喊来了御医,李惟言转身带她离开了此处。

宋喻生还想再争些什么的,可是他看到温楚的手,紧紧地攥着李惟言的衣袖。

他不能,也不可以再带她走。

她身上的血刺痛了他的双眼,地上还有她身上残留的血迹,帝后也跟着李惟言的离开,一同离开了此处。

硕大的殿宇,瞬间成了空荡荡一片片,只余宋喻生立在殿内,宋喻生头痛得厉害,一时之间竟觉浑身脱力,宋喻生看着温楚被他们带离,他觉得,他永远都要失去她了。

他或许可以再去强硬的将人留在自己的身边,就跟当初执拗地将那只狗的尸体藏在身边一样,如此好像什么都不会变,只要在身边,就可以。

可是,今日温楚受了这样重的伤,宋喻生恍然发现,不可以,不能这样,他不能这样对她。

可他也明白,若他不去强行让她留在自己的身边,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得离开自己。

此局,似乎已经落入了死局。

宋喻生头痛得厉害,不知道该怎么办,一时之间惶惶惑惑,不得解脱。

殿外的宫铃声不绝于耳,大殿内一片狼藉,而那些刺客见已经失了先机,都已经服毒自尽,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现下,杂扫的宫人们在一旁清点,还有人在处理这些尸体。

他们能看见,大昭的第一公子,此刻若被人摄走了魂魄一般,那双薄情的眼,竟通红一片。

他们即便心中好奇,却也不敢再看,只眼观鼻鼻观心,装做不见。

夏花进殿,看到了地上的血迹,又见宋喻生这番神情,很快就能猜出大概,他跪到了宋喻生的身前,垂首道:“主子,属下有罪,万死难辞其咎。”

宋喻生垂眸看了他一眼,终是没有再去说些什么。

他转身去了温楚被带离的地方。

今日的晚宴在太和殿举办,温楚暂且被安置在了太和殿的偏殿内。

御医早就已经赶了过来,只有孝义皇后等在殿内,而其余皆等在殿外。宋喻生来到这里的时候,灵惠帝已经因体力不支,昏死了过去,被送回了乾清宫内,此处除了皇太子在这等着,皇太子妃和祁子渊也都等在了这处。

皇太子妃正坐在一边宽慰皇太子,而祁子渊见到了宋喻生来了之后,愤然起身,他上前去,推搡了宋喻生一把,宋喻生竟也没有还手,祁子渊骂道:“你来做些什么?如今这样,你还想要把她抓回去做你的禁脔吗!您大人有大量,她都这样了,你不能放过她吗!”

宋喻生把她关起来,锁起来,不就是如同禁脔吗。

祁子渊一想到温楚受的苦,就气得发抖。她怎么就能这样倒霉,这天下怎么什么苦都叫她受了,怎么如今又落到了这样生死不明的地步。

李惟言只知温楚在宋喻生的身边做丫鬟,却不知禁脔一事,他似是不可置信,宋喻生竟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他指着宋喻生,质问道:“你你真的这样对她?”

因着激动,他的手指似乎都在发颤。

皇太子妃胡云莲在一旁抚着他的背,唤道:“殿下,别这样,伤身。”

宋喻生头痛得厉害,似有千只蛊虫啃噬,他能去辩解什么呢,将她困在身边的是他,用链子锁她的也是他,知她不情愿,却还逼迫她的,也是他。

这些事情都是他做的,他凭什么去辩解,又有什么好辩解。

他累极,就是连和祁子渊争辩的心思都没有了,他道:“我不带她走,我只是想要看看她。”

祁子渊不依,“我去你的,你还看她,她才不想看你。”

宋喻生抬眸,看向了他,眼中已经浮上了一片冰寒。

殿内一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叫宋喻生这沾染了嗜血意味的眼神唬了一跳,偏偏祁子渊仍旧不肯放过,他也冷笑一声,道:“英明神武,举世无双的世子爷,您难道不知道吗,她最不想要见的人便是你了,我说错了?你这么聪明,怎么就偏偏看不明白这些呢。”

偏殿里面,宫女端出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看着便骇人。

祁子渊的话实在是太过扎心,宋喻生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最后只是道:“只要她没事了,我就走。”

宋喻生不争了,但他只想知道,她还是好好活着。

祁子渊还想再去说些什么,却被李惟言拦住了,他先一步应下了宋喻生这话,道:“好,待她没事了,你便走。”

几人在这处待到了快要天亮,里头的动静才断断续续停了下来,御医从里面出来,脸色倒也不算难看,几人都朝他看了过去,只听他道:“好在这箭是刺进她的肩胛骨那处,也算是不幸之中的万幸了,否则,只怕是活不了,如今这样,好生静养些时日,也能好了。”

在坐的人听到这话,都不可遏制得松了一口气。

宋喻生也说到做到,还真不曾继续待在这处,起身离开。

清晨的风带了几分寂寥,他一身绯红官服,一人走在偌大的皇宫之中,晨雾未散,他那挺拔颀长的身影,却如被压弯了一样。两个人一起来的,回去的时候,还是剩下了他一个人。

他笑了笑,然而眼角竟淌下了一滴泪。

还是把她弄丢了,他果真没用,到头来什么都护不住。

汲汲为营半生,可现在才知道,有些东西,就是再怎么努力也得不到。他的傲骨,似也在今天被一起压断,此刻,他成了天地之间,最卑劣的人。

他忽想,若一生迟钝,也挺不错的,自从七岁开始,通晓世事之后,似突破了世俗禁锢,可到头来,兜兜转转过后,才发现自己原一直困于人伦纲常,不得解脱,还在希冀寻求曾经失去的光。

他当初虽是活了下来,可好像也被剥夺了如何去爱人的能力。

他将她困于身边,不像是爱她,反而是在执拗的寻求什么。他若爱她,便不能这样对她。他对她的好,像是在施舍,像是在理所当然要求她的回报。就如,他娶她为妻,她就应该千恩万谢。

可是,分明是他在爱她,他怎么能这样呢,他才该是那个乞求施舍的那一个啊,而她则是那个施舍甘霖的神女。

原来,一切的一切都被在一开始就被他弄得乱了套。

看看,他这是都做了些什么事啊,亲手将她推得越来越远,亲手将她推离了自己的身边。

宋喻生擦了擦眼角的泪,竟笑了又笑,若七岁那年,他被打得苟延残喘,却还在痴痴地笑。

天边的太阳升起,可是他的光却再也没有了。

六亲缘浅,有缘无分。
苦,真的很苦。

*
宋喻生回到了家中的时候,很快就已经收敛了自己的心绪,方才的一切苦痛在他的脸上都已经寻不到了踪迹。

他面色冷淡,除了有些疲惫之外,看着和平日里头的时候也没甚差别。好似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很快就恢复成了平日里头那个不近人情的大理寺卿。

回到了宋家之后,他被宋霖喊去了承德堂那处。

承德堂内,除了宋霖在之外,就连宋大夫人和宋礼情也在,看样子也像是等了他一夜。

宋大夫人见他终于回来了,开口说道:“你怎么在宫里头待了一整个晚上呢?刺客的事情解决了,怎么不直接回来呢?”

宋大夫人方问完了话,就听见宋霖语气不善,问道:“你是不是在为了那个女人,你做的事情,我都已经听你妹妹说过了,她究竟是谁?今日又为何会去帮皇太子挡箭,而你同她又究竟是想要如何!”

宋喻生朝宋礼情的方向看去,只见她垂着头,就连抬头也不敢。

“你看你妹妹做什么!我也不管你做的事,总归你到了年纪,房里头有个人是正常不过,但是,我问你说,那人是不是怀荷,是不是那个妖妃之女,李昭喜?!”

若说宋大夫人的话还是好言好语,可是宋霖的话就完全是在厉声质问了。

和平的表象即将要被撕破,宋喻生没有反驳,只是反问道:“是又如何?”

宋霖听到这话,骂道:“什么是又如何?你晓得她是谁?德妃之女,那个祸国妖妃,你同她们扯什么关系呢,我宋家清流人家,你同她们这些不清白的人混在了一处,能得到什么好!”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她们名声差,她们不干净,所以也不能同她们沾染,可是她们究竟有何错,只是因为受到了灵惠帝的宠爱,就被扣上了不端的罪名。

宋喻生眸中罕见地露出几分不解,道:“她们不清白?她们有何不清白,为为何不清白?而父亲口中的清白,又是什么?”

宋喻生这一连串的“清白”,似在直接的质问。

宋霖听到了宋喻生这话,气得眼皮抽动,他厉声道:“德行不正,品行不端,哪个清白人又能诱着皇帝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古往今来,她就褒姒妲己之流,上害君臣,下毒子民,天下万姓,诛于其手!古有郑庄公言,多行不义必自毙,这些人,落到最后,哪个有好下场!”

“所以,父亲是以为,只有像是宋家这样的.”宋喻生顿了顿,而后极为不屑的呵笑了声,继而道:“清白人家,才能有好下场是吗?”

宋霖口中的清白,就和他这个人一样,脏得不行。

宋喻生的嘴边,挂着讽刺的笑,“德妃充其量不过是一弱女子,只因帝王恩宠,便将其挂在耻辱柱上,审判了德妃,审判了帝王,审判了一切能去审判的人,结果到头来,您,您们,全都高风亮节,事不关己。贪官污吏,父亲不曾见得,纸醉金迷,父亲亦是不曾见得。现在还可笑的去谈论‘清白’二字,有意思吗。”

这宋家就是污糟之地,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众人朝宋喻生看去,眼中都带了几分不可置信,似根本就没有想到他今日会说这样的话,然他的一切都同往日一样,脸上带着的是温和的笑,穿着的是同往日一样的衣服,唯一不同的是,他说的话,彻底将蒙在宋家身上的那层遮羞布撕开了。

他们口中可笑的清白,从来都盘旋于家族利益之上,死板恪守着所谓的族规,行着孔孟之礼,最后用君子之礼,给自己披上了一曾华贵的金纱,以此彻底彰显着他们的与众不同。

可是,现在,宋喻生竟然想要将他们的金纱扯下,想要去将他们的衣冠打歪。

宋霖忽愤然起身,他朝着宋喻生走去,再也掩藏不了眉眼之间的怒气,他道:“宋喻生!谁教你说的这些话,尊师重道这四个字,你歪到了何处!我一直以为你心中有数,前些时日何洪找我,要我去劝你别插手那些尸体的事情,我想着你如今好歹也长大成人了,只要你不做的过火了,我便都随你去了。你呢,你今日又是怎么去同我说话的呢!”

宋霖本就生得威严,生怒的时候,更是唬人,宋礼情在旁边吓得瑟瑟发抖。

宋霖厉声道:“你问我何为清白,我今日同你说明白,说清楚。宋家的清白,就在宋家的衣冠冢里,在宋家的祠堂里面!在死桑之戚,兄弟孔怀,相互帮扶之中。自百年来皆如此,每一代家主都做着每一代家主的努力,你今日有所能,便想要去离经叛道?你做梦!”

宋喻生笑得更厉害了,竟然还笑出了声,他一夜未曾阖眼,眼睛里面已经布满了血丝,干涩得厉害,他揉了揉眼,笑道:“离经叛道,原来你管这叫离经叛道,我离的什么经,又是叛得什么道呢。”

他单薄的声调带了几分疑惑,道:“门户之衰,总由于子孙之骄惰;风俗之坏,多起于富贵之奢淫。父亲觉这个烂天烂地不用人去管,反正烂不到你头上,所以就可以不用管了吗?祈安还是不能明白,不能明白。”

“不能明白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番境地。”

他看到堂屋正中央挂着的那幅儒家格言,对联工整,写着的话是,“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宋喻生在查清太傅贪墨罪案的真相之后,他明白了,他的祖父,他的父亲,不是君子,而是小人。

他们不曾直接参与过何党陷害太傅而死的事情,可正也是他祖父的不作为,就是在告诉众人,他不支持新政。朝中众人惯会见风使舵,首辅如此态度,而他们自也会跟着踩太傅一脚。宋首辅不愿去和何家作对也就算了,可是在太傅他们推行新政之时,却也还暗戳戳地去背刺他们。

宋喻生当年十六岁,查清了太傅闻立廉的贪墨是被人诬陷,而他的祖父,甚至也是背后的推手。他那日几乎是带着报复的想法去找了他的祖父,宋喻生讥讽闻首辅自诩正义,可是到头来也不过是背后捅刀的小人。

宋喻生还清楚的记得,那天他笑着质问他的祖父,“祖父,族规第十条,便是讲‘诚’,可祖父首尾一端,表面同太傅交好,背地里头却又这样捅刀子,诚吗?”

宋喻生的质问最后换来了三十鞭,他被罚跪在了宋家的列祖列宗面前,又是整整一夜。

做了这些事情,却还口口声声去说清白,天下众人,谁不比他们清白。

他的头痛依旧没能缓解,他转身想要离开这处,却被宋霖喊住,他道:“你给我听着,往后和她断绝往来,不管她会不会回去当怀荷公主,她于你宋喻生,没有一分瓜葛!”

宋喻生顿步,却没有回身,笑了一声,“父亲,你忘了吗,你杀过我。有没有瓜葛,不是你说了算。”

当然,也不再是他说了算。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宋喻生的状态已经带了几分不对劲,他这样强大的一个人,竟也能陷这样的境地。

什么东西都摧毁不了他,可这一夜,他却又像是变了一个人,他从前从不喜欢说这些话,因为这些话说来说去也就这般,他若是想要做什么,也只管去做,没人能拦,可是他好像发现,不能这样了,不可以。

他的笑声听着竟带了几分寂寥,众人从没见过宋喻生这幅样子,寂寥二字和他太不沾边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这样,可偏偏就是宋喻生不该这样。

他突觉有些困顿,这二十年来的人生,究竟是为了什么。七岁之前,在众人的期望之中长大,他确实早慧,只是不能说话,他清楚地明白,父亲母亲族人看他的眼神之中,带着的是什么。七岁之后,那场变故,让宋喻生再也不愿意去相信任何人了,所有的事情于他,皆是将就,他什么也不用做,要做的只是让自己变得强大如天神就可。

他几乎已经失去了常人的情感,见山是山,见水是水,见众生亦只是众生。

可是,有一天温楚出现。

她不是山水,不是众生。
她是她,是明媚的阳光,是柔和的春风,还是天地万物之间最最绚烂的东西。

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这样执着,为何就是非她不可。

可是这世上本也不是什么事情都能说得明白的,若是“情”一字也能说得清楚,那又何来情难自抑二字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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