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9节
上午,天气阴沉沉的,昏暗的天空中飘起了零星的小雪花。
安易只身一人来到了玉真宫,师姐的住处。
不需要通传,便可敲门直入。
说起来,玉真观其实也算得上是半个公主府了,但是玉真公主平日里居住的闺阁,却远远不及她姐姐“高阳”的椒房奢侈华美。
屋里打扫得很干净,陈设虽然简单,但是造型古朴美观,一看就不是凡品。
黄梨木桌椅上雕刻着的细腻纹路,窗子上张贴着的雅致窗花,香案上摆放着的紫金香炉……这些细节,无一不彰显出了她作为金枝玉叶的高贵精致。
玉真公主端坐在蒲团上有些出神,见他来了,才温柔地收敛了神色。
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来回扫视着,看着他穿着自己亲手选的朱红色道袍,脚上则穿着同样也是她选中黑色白云纹皂靴,觉得十分满意。
穿衣就是要“红男绿女”,这样才好看。
他这人打扮起来倒是蛮英俊潇洒的,甚至还带着一点贵气。
相较而言,第一次见面时身上穿的那身绸服,就略显轻浮了。
她认为自己的品味要比那只猫妖好上太多倍了。
安易站直了脊背,拱了拱手,“师姐,听说你找我?”
她先是起身还了一礼,随即有些矜持地点点头表示没错,然后又抬手指了指面前桌子上摆放着几张宣纸——那是他列给她的所需物品采购清单,最后开口询问道,“你这份清单是怎么回事?”
安易的神色有些不解,他心想,难不成是她觉得自己提出的要求很过分?不应该啊。
“师姐,哪里有问题吗?”
玉真公主冷笑道:“我问你,你要种子和农具这些东西做什么?难不成要自己开田种菜?”
说话间,她皱了下眉,前天想起了看到他在扫院子的事情,神情变得更加不悦,身为师尊的亲传弟子,她的师弟,又何须“纡尊降贵”亲自做这些杂务。
这分明就是在打她的脸!
要是让师尊发现自己这个做师姐的,连照顾师弟这点小事都不好,那师尊该如何看她?
安易理所当然地回答道:“我确实是要种田啊。”
他口中的“种田”,其实说白了就是发展根据地的意思。
既然侥幸得到了【混沌珠】这样的宝物,又在娘娘的无私帮助下,开辟出了一方小世界,自然要好好经营才是。
不然,又怎么对得起娘娘的一片苦心。
“哼。”玉真公主又开始生气了。
最近她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动不动就生闷气。
明明已经斩去了赤龙,心情却像是女儿家来了月事一般烦躁。
安易见她反应不对,也没想解释太多,毕竟亲眼所见,胜过万语千言。
他直接朝她伸出了手,笑道:“师姐,来,把手给我,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她闻言一愣,脸色微微一红,浮现出一股含嗔的神情,轻啐了一口,毫无威胁力地威胁道:“你若是敢戏弄我的话,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只见玉真公主缓缓把自己的纤手,放进他的手心里,任由他轻轻握着,那一瞬间,心里涌出一股奇妙的感觉。
突然,眼前一黑,仿佛被什么拉扯着一般,然后便发现自己跟他来到了一片荒原之上。
空气是湿润的,闻起来十分清新。
此时,广袤的天地间,正下着密密的牛毛细雨,白茫茫的一片,如烟似雾,如梦似幻。
她顿时有些痴了。
记得母后曾经说过,自己出生的时候,长安城也下起了连绵细雨。
“呵,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不过就是个荒废不堪的小世界罢了。”
虽然感觉心旷神怡,但是玉真公主依旧嘴上不饶人。
不过,有道是,“眼为心之苗”,就是说喜欢一个人或者想刀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多多少少的都会有真情流露出来。
此刻,她看向他的目光正逐渐变得复杂起来,有羡慕有惊艳,有喜爱,乃至与有荣焉。
他现在是什么境界?为什么从前几天开始,自己就已经看不透了……
“师姐说得没错,这里确实百废待兴。”
听到她的评价,安易毫不介意地笑了笑,然后无意识地松开了牵着她的手,毫不留恋。
玉真公主心头划过一丝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怅然,却也没有持续多久,便消散无踪。
她默默转过头,看着眼前光秃秃的大地,知道原来之前是自己想错了,心思闪动之下,脑中一道灵光闪过,通过那张清单,瞬间就想明白了很多他准备要做的事情。
“你要那些东西,是准备用来填充自己的小世界?”
“对啊。”安易轻轻点了点头,语气露出淡淡的期待,“我想要让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焕发生机,变得灵气氤氲,绿树成荫。”
玉真公主闻言也来了兴致。
她轻声道:“没问题,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帮你搜寻,但是有个条件——我也要一起!”
“当然可以啊。”
安易当场答应得十分痛快,不过心里面却渐渐升起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自己这到底算不算是先吃完了“姐姐”的软饭,又薅起了妹妹的羊毛,专门逮着一家祸害?
……
说起来,玉真公主其实是个小富婆,真不在乎那点羊毛。
她自幼出家,唐王怜其年幼,便把皇家园林改成了道观,还把方圆几百里的地方全部封为她的食邑,换算下来,足足抵得上一千户。
这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概念呢?
举个例子,“高阳”虽然也很受宠,但她明面上的食邑也不过才三百户,换句话说,身为妹妹,每年领到的“分红”,却是姐姐的三倍有余,足见恩宠之隆。
不过,姐姐住得近离家近,隔三差五就会收到宫里的赏赐,这同样也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一句,唐王此人为父为君,可以说是既有情也无情。
他对长孙皇后所出的嫡子、嫡女是非常宠爱的,甚至对皇后抱养在身边的庶女也青睐有加。
但对于其他子女的态度却是很一般,并没有表现出多少的父爱,甚至还有些冷酷。
而且他对待大臣们也是一样的态度,对于喜欢的臣子,恨不得解衣推食;对于讨厌的臣子,恨不得碎尸万段,极度爱憎分明。
最近,长安城里又发生了一件大事。
因为前不久驸马房寝刚被下了狱,而他爹,也就是当朝宰相房谋,本来就年老体弱,经此一闹,怒急攻心之下,少说也让他减去了十年的阳寿,直接就一病不起了。
数着日子,恐怕也没几天好活了。
于是李世君带着袁真人一同前往房谋的家中探望,在为他诊过脉,确认了是油尽灯枯、神仙难救之后,一代君王也不禁凄然泪下。
他看着面前躺在床榻上这位,替自己操劳了一辈子、在夺门之变中起到中流砥柱作用的扶龙老臣,哀叹不已。
“房爱卿,当初你跟杜爱卿同心同德,一起辅佐朕,他已经先走一步了,如今你也要弃朕而去了吗?”
房谋强撑着,陪他一起诉说着昔日君臣之谊,最后强撑着一口气,哀求道:希望陛下能念及旧情,网开一面,赦免了那个不肖子的死罪。
李世君面色不变,看了看袁真人,接着叹了口气,委婉地表示这是不能碰的话题。
接下来,袁真人又喂房谋吃了几粒丹药。
他们待了一会儿,看到房谋的脸上泛起红光,然后就走了。
房谋不禁唏嘘,险些落泪,后来在下人的服侍下起身穿好了衣服,伸手整了整衣冠,坐到书桌前,写起了遗表。
此情此景,让他忽然想起了跟自己同为宰相的诸葛武侯的一句话,今当远离,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臣欲效法之。
然陛下为何刻薄寡恩至斯!
第十五章 修炼日常
长安,国师府中。
袁真人正面无表情盘坐在一间丹室之中,凝神静气,一动不动。
丹炉的火照映在他的脸上,照出他那白中透红的皮肤、笔挺的鼻梁和饱满的天庭。
这是一副非常好的面相,好到能上相面学教科书的程度。
袁真人默默思索着。
在房谋进入秦王府之前,自己曾经给他相过面,确认是位极人臣之命。
他原本不应该死得这么早的,至少还有十年余寿。
念及于此,袁真人的神色变得有些晦暗不明。
自己的推算天机从来都没有出错过,可是现在却横生了变数。
至于因由,自然也无从而知,只是隐隐有所猜测。
他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一声轻叹,“天道易变哉!”
天要变了。
看来自己跟李道友同著的那本道书,也要开始着手修订一二。
……
道家一直致力于研究“道”,并著书立说,描述其运行的现象和规律。
只要能把握住规律,便能做到像圣人一样“前知五百年,后知五百年”。
《易经》有云,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这句话描述的便是:大道原本是一体,化为先天一炁后,又分成了一大一小两部分。
其中,大的负责演化万物,而小的却偷偷跑掉了,不知道躲在宇宙中的哪个旮沓角落里。
所以,人的命运一生下来就被注定了,是改变不了,就像是都写在了纸面上。
这便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而现在,遁去的“一”已经重新归来,变数就由此而生。
……
“师叔,你回来了啊。”
小成朱摇摇晃晃地跑过来了,“姐姐在熬粥,一会就可以吃了。”
安易笑着说“好”。
原本观里只有一个大厨房,所有人的饮食都由这个大厨房提供,就连玉真公主也不例外。
可是修真殿这边,距离食堂就比较远了,送过来的时候都凉了。
为了能让自己在大冬天也能吃上热乎饭菜,于是他便找了一间耳房,改造成了一个小厨房,并且吩咐两个小丫头如果饿了,想吃点什么了,可以去自己弄着吃。
只是要切记小心明火,不要把家给点了。
由是,矛盾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小成朱和小成素每天在他这里蹭一顿午饭,吃饱了才回去,甚至还能多拿一点分给朋友,也因此引起了某些人的嫉妒和羡慕,把事情告发到了她们俩的师父哪里。
两个小家伙还只是记名弟子。
虽然没有因此受到任何惩罚,但是因为这种事情在师父面前露了脸,往后的日子也可想而知。
关于这些不开心的事情,小成朱和小成素选择了报喜不报忧,并没有准备和安易说,只是问了他一个问题。
“师叔,为什么好朋友会把我们之间的秘密说出去呢?”
人生当中遭遇的第一次背叛,往往就是小时候来自朋友的背叛。
安易想了想,认真回答道:“既然知道了她什么样的人,那以后就不要把秘密告诉她了。”
没错。
两个小家伙一本正经地想了一会后,都一致认为以后只要低调一点,不把吃的带回去了就好了。
她们在修真殿这边待的时间越来也长。
平时打扫完了,没事做就在庭院里做游戏,或者站在一旁看着师叔喂马儿,少食多餐,一天要喂好多次。
千里雪对甜食比较情有独钟,同时也很爱舔卤盐块,这些都是要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