负债魔术师日志

幽蓝色的光在贤人的双眼中亮了起来，他的视野很快被泡沫之海所填满。

岩壁前发生过的一切在贤人的眼前飘过，风霜雨雪、四季流转，眼前的岩壁在岁月的流淌中几乎没有变化。

然而，贤人很快便在数百年不变的“过去”长河中捕捉到了一丝涟漪。他抬起手，一枚映照着遥远时光的泡泡轻盈地落入他的掌心。

那是遥远的过去，遥远到贵船神社都还不存在的时代，一群身穿古旧服饰的人簇拥着一位年轻的女性来到石壁前。

对于日本古代的历史，做当铺生意的贤人不可避免的多少了解了一些。

泡影中的人们穿着弥生时代末期的服饰（差不多相当中国的三国时期），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女性应该就是负责祭祀暗靇神的巫女。

只见那巫女在石壁前翩翩起舞，口中吟唱着用古老日语谱成的歌谣。随着她的舞姿与歌声，那巨大的、看似不可撼动的岩壁竟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通往地下的幽深入口。

“原来如此……”

贤人自然不会去唱歌跳舞，更何况他一个男的，又不是巫女，就算真的唱歌跳舞，眼前的岩壁也未必会打开前往龙穴的道路。

“上浮吧。”

将掌心的泡影轻轻上推，承载着过去巫女舞姿与歌声的泡影脱离了泡沫之海，缓缓上升。

一个模糊的影子从“过去”浮现到了“现在”，如同千年之前的过去，来自过去的巫女之影再度在岩壁面前献上过神乐舞。

如同《古事记》中天鈿女命在岩户前歌舞，引动天照大神重现天日的神话重演，挡在众人面前的巨石骤然亮起柔和的荧光，伴随着大地深处传来的沉闷摩擦声，如同沉睡的巨人苏醒，沉重而缓慢地向右侧挪移，为一行人让出了通往黑暗深处的道路。

“哦！真的打开了！”

莫德雷德眼睛一亮，对刚才的景象啧啧称奇，“刚才那女人跳舞是什么？好奇怪的开门方式！”

“这里大概就是贵船神社的前身，至少是一部分的前身。”

贤人揉了揉因过度使用能力而略显酸涩的眼角，“我看到这里是过去祭祀白龙大人，亦即暗靇神的圣地。后来此地因洪水肆虐一度被淹没废弃，贵船神社才迁移至现址。自那以后，这里便无人问津了。”

他环视众人，“我们应是千年以来第一批抵达此处，并成功‘献舞’开启岩壁的人。”

“那可真是荣幸！”

一直穿着黑色机车装和短裤的莫德雷德披上了甲胄。“不管怎么说，那个麻烦的神明应该就在前面吧？先锋的位置就归咱了！”

贤人点了点头，千年来第一次洞开的地洞内涌出的魔力相当浓郁，看来阴差阳错之下，因洪水封闭的龙穴深处，不仅未被时光彻底磨灭，反而在封闭的环境下，沉淀并保留了强大的古代神秘。

虽然不知道当年的狮子劫一族是怎么知晓这里还残存着神明的事实，但如果一直躲在地下的话，那龙穴深处的暗靇神应该还保留着不可轻视的力量。

由莫德雷德打头阵确实是最安全的选项。

贤人自己也不敢有丝毫托大。考虑到“森林贤者”的火焰属性在面对水神暗靇神时可能大打折扣他自己则换上了带有雷电属性，且同样能呼风唤雨的“旧神之力”。

远坂凛也迅速切换了装备，伪·天鹅礼装覆盖全身，手腕上的宝石发射器内已预先装填好数枚精心准备的拟似宝石，魔力蓄势待发。

羽斯缇萨用精妙的魔力塑形，在掌心凝聚出一团柔和却穿透力极强的魔术光源。

她与付丧神一起，留在队伍中后部保护着勉强保持意识的狮子劫界离。

在羽斯缇萨手中光源的照耀下，一行人谨慎地踏入了千年未启的龙穴。

甫一进入地穴，一股混合着陈腐水汽、岩石尘埃与某种难以言喻的冰冷空气便扑面而来。

众人脚下的道路并非人工开凿，而是由自然形成的、湿滑陡峭的天然石阶向下延伸。

通道起初还算狭窄，只能让两三人并肩而行，头顶嶙峋的岩壁仿佛随时会挤压下来。

羽斯缇萨的魔术光源驱散了入口附近的黑暗，但更深处，那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正贪婪地吞噬着光线，光源的边缘被模糊地晕染开，仅能照亮前方数步之遥。

“这地方比预想中的还要深啊……”

手持克拉伦特的莫德雷德低声嘟哝着。他们沿着石阶向下行进了约莫二十分钟，但石阶的坡度却丝毫未减。

四周只有单调而巨大的脚步声、水滴从极高处坠落在水洼中的空灵回响，以及贤人一行彼此之间略显压抑的呼吸声。

远坂凛甚至能感觉到岩石的冰冷触感能透过鞋底传到脚上。

不知是不是错觉，贤人觉得周围的空气粘稠且湿润，这让他们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大生物的腹腔之中。

就在众人开始怀疑这石阶是否永无尽头时，前方的莫德雷德和与她并肩警戒的巨鳄古斯塔夫脚步一顿。

“我们走到头了！”

莫德雷德低喝一声。

第九百一十六章 天狗

羽斯缇萨手中的魔术光源骤然升起，光芒竭力想要照亮这片突然出现的巨大空间。

然而，光源仿佛投入了无底的墨池，光晕的边缘迅速被深邃的黑暗稀释。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地下溶洞，其规模之宏大，宛如大地深处被生生掏空的天然神殿。

魔术光源所及之处，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无数形态各异的钟乳石从穹顶垂下，如同凝固了千万年的巨兽獠牙。

岩壁上覆盖着厚厚的、湿漉漉的矿物沉积，在光线下折射出幽暗的、如同水波般的磷光，那是石英、方解石或其他未知矿物在漫长岁月中留下的痕迹。

时隐时现的水滴声此刻变得清晰而密集，从四面八方的高处滴落，在洞穴底部汇聚成一片广阔无垠、深不见底的黑色水潭。水潭的边缘与远处的黑暗融为一体，根本看不清它的边界。

“这鬼地方……不太妙啊……”

作为身经百战的圆桌骑士，莫德雷德屏气凝神紧握克拉伦特，锐利的目光扫视着这片幽暗的巨窟，铠甲在微弱的光源下反射着冷硬的微光。

“嗡！！！”

就在众人绷紧神经的同时，一道撕裂黑暗的惨白流光从地穴的角落处射出。

“哈！”

莫德雷德大吼一声，随着叛逆骑士挥舞手中的宝剑，一声清脆的金鸣划破溶洞的死寂！她手中的克拉伦特闪耀着赤色的雷光将流光弹开。

只见被长剑弹飞的东西在空中转了几圈后“刷”地一声刺入地面，众人这才发现，那竟然是一柄造型古朴的朱红色薙刀！

“谁！”

摆好架势的莫德雷德对着水潭的方向大吼一声，宝剑上的赤色雷光暴躁地闪耀着。

巨鳄古斯塔夫四肢着地趴伏在地上，琥珀色的双眼死死地盯着漆黑的水潭。

贤人的铠甲上跳跃着噼啪作响的蓝白电弧，远坂凛指间的拟似宝石也在蓄势待发。

羽斯缇萨扶住没有行动能力的狮子劫，空丸则是抽出他吞噬的众多妖刀将两人护在身后。

就在众人警惕提升至顶点的刹那，只听“呼”地一声，地穴内传出巨大翅膀拍打空气的声音。

一股并非源自水潭的、凛冽而纯粹的风，毫无来由地呼啸而过！这风强劲、干燥，带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瞬间驱散了溶洞底部粘稠的水汽与寒意。

“在上面！”

贤人厉声示警，眼中幽蓝光芒暴涨，过去视的魔眼捕捉到了刚刚薙刀飞来的轨迹，进而发现了不速之客所在的位置。他猛地抬头望向光源无法企及的、被钟乳石丛林遮蔽的岩石穹顶！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道身影如同撕裂夜幕的流星，裹挟着沛然莫御的狂风，自那令人目眩的高处俯冲而下！

其速度之快，只在众人的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带着流光的轨迹。

“呼啦！”

贤人所警惕的突袭并非发生，那个高挑的身影并未就这样对他们发动攻击。

来人只是重重地落在水潭前方一片相对空旷的空地上，然后将那柄戳在地上的薙刀重新抽出并握在手里。

而在那个人影落地的瞬间，无形的风压呈环状炸开，卷起漫天尘埃，连羽斯缇萨手中人造光源都为之剧烈摇曳，待尘埃缓缓落定，光源终于捕捉到了这位不速之客的真容。

雪白的长发、美丽的容颜，高挑的身姿以及背后的雪白羽翼，看清对方的形象后，作为英国人的莫德雷德惊讶地脱口而出：

“天使？”

“嗯？噗哈哈哈！你，你，你，你这小家伙……呼呼呼哈哈，竟然把我当成唯一神的使徒了嘛！噗哈哈哈！这还真是让咱意想不到啊！”

听到莫德雷德的话，踩着单齿木屐的女人不顾形象地弯下脊背捧腹大笑，就连满是白色羽毛的翅膀跟着她一起颤抖。

“笑……笑什么啊！有什么可笑的吗！”

知道自己多半搞错了的莫德雷德，脸色涨得通红，她恼羞成怒地朝着眼前这位长着翅膀的女人砍了过去，但对方的身手极其敏捷，哪怕穿着如同迷你高跷一样的单齿木屐，叛逆骑士的长剑却连她一根羽毛都没有伤到。

“哎呀，生气了吗？真可爱，直来直去的性格，比遮那王可爱多了！”

女人在空中翻了一圈，然后拍打着巨大的羽翼笑着看向叛逆骑士。

“噗哈哈，咱原本以为碰到的是闯入邻居家的强盗，没想到是来自西方的英杰，所以下意识地就想逗逗你，看在花之魔术师的份上，你就别生咱的气啦！”

“花之……你认识梅林那个家伙？”

莫德雷德愣了一下，然后随即狐疑地问道，女人抱着薙刀点了点头。

“我和他也算是老相识啦，不过上一次见面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听说他把自己关在了尽头之塔？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叹息着摇头的女人把目光从莫德雷德身上移到了酒吞童子身上，她的表情瞬间变得有些惊讶。

“哦呀，小酒鬼，居然连你也在？刚刚闻到酒香的时候咱还怀疑是不是鼻子出了问题，没想到还真是你……”

女人上下打量着酒吞童子，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居然变成了武器，嗯……不过考虑到你的本体，这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返璞归真啦！”

“你认识这个女人？”

距离酒吞比较近的远坂凛低声问道：“看她的口气，好像和你很熟？她也是妖怪吗？看她的打扮……应该是天狗？”

“她是鞍马山的大天狗、源义经的师父‘僧正坊’、平安时代末期在京都有权有势的法师阴阳师‘鬼一法眼’。”

不等酒吞童子开口，贤人先一步点破了来者的身份。

“哦呀，你这小家伙居然也认得我吗？”

大天狗在空中盘着腿，看向久世贤人，她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他一阵后说道：

“嗯？哦？嗯……你小子还真是个经历了奇妙旅途的人呢……是这样啊……看穿我身份也是靠着那双眼睛的力量吗？”

贤人没有回答，反而皱起眉头看向对方。

“这里应该是暗靇神栖身的地方，为何僧正坊阁下会出现在这里？”

“嗯？这很奇怪吗？整座鞍马山可都是咱的地盘呐！”

大天狗微微歪着脑袋，有些莫名其妙地反问道：“更何况咱和淤加美神一族做了上千年的邻居，邻居家进了强盗，咱来帮忙也很正常吧？”

“咱感觉到暗靇神家的大门被打开了，就从星之内海开了个门赶了过来，方便的很！”

啧，大意了……

看着鬼一法眼大大咧咧的样子，贤人脖子后冒出冷汗，他没想到鞍马山的大天狗会横插一杠。

天狗作为山、空、风、火等自然属性的精灵种，虽然不是神灵但却与神灵更为接近，无论武艺还是魔术（妖法）都远超常人想象。

如果动用武力解决问题，即便贤人这边有从者，面对这种活了上千年的精灵种，他们的胜算也依旧渺茫。

“这里面可能有些误会。”

贤人沉吟片刻，他斟酌着措辞说道：“我们并非强盗，外面的大门也不是我们强行打开的，我们来这里只是想了结一桩往事。如果可以，我们并不想用暴力解决这个问题。”

“哼哼……这不是那个南蛮人小子的后代吗？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大天狗在空中翻了个身，她上下颠倒，头下脚上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狮子劫界离。“不过中断了契约的你，又有什么资格找暗靇神讨教还价呢？”

“我说的对吧？”

说着，大天狗看向漆黑的深潭。

话音未落，那如同黑色镜面般的潭水骤然荡起涟漪。栖息于地下潭水中的暗靇神，缓缓自水中步出，在众人面前显露出了真容。

第九百一十七章 代价

和大国主不同，暗靇神是货真价实的自然神，所以贤人以为这位龙蛇神会以“大己贵神”那样的大蛇形态出现在自己面前。

但是从漆黑的潭水内缓缓走出来的却是位头生独角的女子。

借助魔术光源，贤人发现，眼前这位从潭水中缓缓走出来的女人正是他借助“泡影之魔眼”的力量看到的那个献上神乐舞的巫女。

不仅仅是长相，除了那根有些突兀的独角外，巫女身上的装束都和贤人在泡影里看到的一般无二。

日本的巫女又称神子，她们的工作除了传达神的意志，也可以接受神的凭依，看来这位跳舞的巫女最后应该是成了暗靇神的身躯，彻底和暗靇神融为一体了。

暗靇神冰冷的竖瞳扫过眼前的众人，檀口轻启，吐出的字句却非请求，而是宛如法则降临般的宣告、

“叩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