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110节
鹤师笑道:“仙人指路松,道号长青子。”
安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松树得道,难怪喜欢帮别人指路。
三人按照他指引的方向继续,果然见到了一个黝黑的山洞,进去之后发现,里面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整个身体瞬间就被吞噬在黑暗之中,只见鹤师抬起手,五色的神光从她的手心散发出来,将布满钟乳石的洞窟照得十分绚丽。
白素贞见状十分惊讶,“五色神光!”这门神通可以说是封神之战中最出名的神通了。
鹤师轻声道:“莫要大惊小怪。”
要知道,五色乃是先天一炁分化五行之时的产物,所以,若是跟先天一炁比起来,五色神光又算得了什么。
安易没有太大反应,因为他曾经听鹤师说起过,她的母亲是一只五色孔雀,和在大雪山上生吞过释迦牟尼的那只佛母大明王乃是姐妹关系,真要论起来,佛祖还要叫她一声姨娘。
五色神光照耀之下,鬼神退避。
抬头一看头顶正上方,黑压压的趴满了一大片冬眠的蝙蝠,安易顿时一惊,随后轻轻呼出了口气。
再往前走,道路越来越狭窄,随之听到了轻细的滴水声音,交谈的声音在空荡的山洞里回响,就连脚步声都格外响亮。
安易无奈一笑,这也太有恐怖片的氛围感了吧。
很快,他们来到了一座石门前,只见附近的石壁上刻有经文,安易打量着石门上的那些经文,发现许多都是汉隶,内容佛道混杂,一层盖一层,多的地方甚至达到两三层之多,也算是从侧面反应了佛道之争。
石门里面就是通往阴间的通道,里面亦是漆黑一片,像是无敌的深渊,不由得让人心生恐惧。
鹤师柔声道:“易儿,我们便是要从这里下去,这条路不是给人走的路,所以活人走的时候,脚不能沾地,剩下的路就我由来背你。”
在鹤师那充满关心的语气下,安易缓缓点了点头,“接下来,辛苦鹤师了。”
就在这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又从虚空中取出一件洁白的羽衣大氅来,然后给他披上,安易只觉得身上暖洋洋的,他仔细一看,这件大氅竟然是用羽毛一片片的穿成的,没有杂色,全是纯白的鹤羽,长及膝间,不知用了几千、几万根,当真是煞费苦心。
念及鹤师最为爱惜自己的羽毛,安易大为震惊,随之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的感动,只能紧紧的抱住她。
鹤师略微有些羞涩的笑了笑,“挺合身的,你穿着也好看……这是我用这些年褪下了的羽毛制成的衣物,刀剑水火皆不能伤,你穿上,我心里才会踏实一些。”
白素贞在一旁咬着嘴唇,眼神迷离,有些委屈的看着他们,心中也升起了一种想法——想拿自己鳞片给他做甲,但是又觉得这样就像是拾人牙慧,窃取别人的想法和创意。
好在安易及时察觉了她的不安,于是也把蛇蛇慢慢地拉过来,搂在身边。
鹤师看着白素贞道:“你能飞吗?”
她微微点头,“可以。”
有道是,飞龙乘云,腾蛇乘雾,传说腾蛇能够乘雾飞行,而白矖是和腾蛇齐名的上古异兽,实力在伯仲之间,自然也能在天上飞行。
“那好,时间有限,现出本相,我们该动身了。”鹤师再次出声道。
白素贞只是稍稍一愣,马上就反应过来。
因为道体还是有所限制,本相的战斗力才是最强的,她当即就应承下来,摇身一变,化作一条白蛇,而鹤师随之也变回了神鹤,伏在地上,示意安易骑上来。
安易没有过多纠结,骑上了神鹤的背,亲昵地抱住了她颀长的鹤颈。
此时,神鹤扭过细长的脖子,温柔回望了一眼背上的安易,然后义无反顾的冲入了幽冥。
……
“快看,那是什么!”
地府的鬼卒顺着同伴所指的方向望去,顿时惊呼道,“老天啊!”
只见漆黑一片的天空出现了光,一只白色的仙鹤,翎毛如雪,红冠如丹,从容不迫地扇动着洁白如雪的翅膀,翅尖轻轻划过朦胧的灰雾,像皓月一样,播撒着柔和光芒,不让任何邪祟近身。
同时,巨大的白蛇昂首向天,在鹤的周围环绕,它的身影优雅而壮丽,在空中划出一道动人的弧线。
身披鹤氅裘的少年,被一蛇一鹤保护在正中,神气非凡,不是安易,还能是何人!
无数鬼魂目瞪口呆地凝视着这一景象,心中涌起一股敬畏之情。
他们自然认得那是跟随道母娘娘身边的玉女,白鹤仙子,法力通玄,能骑在她身上的,又该是什么身份?
忽然听到一声嘹亮的鹤唳,吓得一众鬼魂惊慌失措,赶紧跪拜着,祈祷着。
安易不由心神激荡,深深地吸了口气,觉得空气很浑浊,感觉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受到阴蚀之气的污染和侵害,他心想,这或许就是极少能有从地府全身而退的凡人,在这个鬼气森森的地方待久了,即便是不死,也注定要变得不人不鬼的了。
然而,这里却是鬼修的乐土,是充满无穷秘藏的风水宝地,修炼速度简直一日千里。
嶙峋的大地之上,坏女人抬起头直勾勾地盯着安易的身影,直到他在视野里消失了许久,她抱着玉臂,收回了视线,感觉有一点恍惚,好像距离自己第一次见他,也没过几年,轻佻地用红色的绣鞋踢开了脚边的骷髅头,嘴角轻扬,露出一个微笑,笑得活像个蛇蝎美人。
自己也要好好修炼才行,不然的话,到时候再见恐怕就要被欢奴给看扁了。
四周的黑暗在翻涌,在黑暗之中,隐藏着无数狰狞扭曲的邪祟,择鬼而噬,而她却是鬼王,以邪祟为食。
第一百三十二章 决定胜负的理念
什么是邪祟?
关于这个,地府阴兵最为清楚了,从地府创立之初就在与邪祟作战,蠕动的黑暗,扭曲的混沌,像是牙齿一样的东西从裂缝中露出来,它们甚至能够变身成为“亲人”,彻底击溃一个人的心智,如果没有阴兵的话,很难想象究竟是什么样的军队能够与这样的敌人作战。
一直以来,鹤师忌惮的都是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所幸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邪祟对他们发起进攻,等到了冥府城外的幽都山下,鹤师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与白素贞双双变回了人形。
“虽然前方就是地母娘娘的道场了,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鹤师道。
安易与白素贞都点了点头,他抬起头远远望着山顶上那株巨大的桃树,桃树长得非常粗壮,无数灰褐色的枝条像巨人的手臂一样向四面八方伸展,上面开满了粉红色的桃花,十分惹眼。
传闻这株蟠桃树结的果子,是给灵魂吃了可以生出肉身,死而复生。
鹤师轻声道:“这座山是地母娘娘的小世界之宝,虽然位于幽冥界,但是却不属于幽冥界,所以你在其中行走也无碍,易儿,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这是你的考验,剩下的路你要自己走了,去吧,两位娘娘都在那里等着你。”
安易郑重点点头,伸手抱了抱鹤师的娇躯,同时也抱了抱蛇蛇,“这一路上,你们都辛苦了,还好有你们在。”
说罢,头也不回的登上那一座黑漆漆的山峰。
一路上的景象并不恐怖,他见到了黑色的怪鸟、黑色花纹的蟒蛇、黑豹和黑虎,这些猛兽都没有主动伤害他的意图,此外,他还看见了一只身手敏捷的黑狸猫。
安易驻足了一会儿,静静的看着那只猫,直到它从视线中离开。
他心知肚明,那并不是自己丢的那只猫,但却仍旧忍不住去想,高阳那个坏女人,应该是躲到幽冥界对吧?
她平时在外面都些吃什么呢?
……
另一边,在无边的黑暗中,一只黑漆漆的触手猫猫在荆棘丛生的地面上缓慢爬行,晶莹的黑色双眼圆睁,张开嘴,奶声奶气地"喵喵”叫了两声,见许久没有邪祟上当,便撇了撇嘴,爬去别的地方捕猎去了。
原本初到幽冥界的时候,她还能保持自己的本相,但是随着她捕食的邪祟越来越多,她似乎也逐渐被同化了,鸠占鹊巢来的肉体逐渐化成了一团湿哒哒,黏糊糊的软肉,就像是肉灵芝,黑太岁一般。
身上长出了很多触手,她用那些触手蚕食了很多跟她打架打输了的邪祟,与之相关能力也变得越来越强。
在邪祟的语言中有两个词说得格外多,一个就是献祭,另一个词便是玄黄。
……
安易继续在幽都山上走着,一路走来,并没有碰到过什么突发情况,只是脚下的山体逐渐开始发生了变化,由黑转黄,愈发地松软起来,他不自觉地弯下腰,抓起一把黄土在手心揉碎。
这土很细腻,绵绵的,手感很好。
他随手将其洒向了空中,却不料那些土却诡异地向着他所在的位置落回来,拂过他的脸颊,撒了他一身,安易也被呛得咳嗽了起来,一时间灰头土脸的,显得有些狼狈。
深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下气息后,将那件鹤毛大氅脱下来,抖了抖身子,便重新恢复了清洁无垢,并没有继续穿上,而是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安易也陷入了片刻沉思,明明感觉周围没有风,那土却往他身上撒,简直就有人在故意捉弄他似的。
皱着眉头,忽然心生一计,只听他大喊一声,““妈,我衣服脏了,你帮我洗。”
但是却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妈,你在哪儿呢?”
“妈,我要看你穿黑丝。”
过去和妈妈相处的时光,逐渐涌上他的心头。
虽然她并非是他的亲生母亲,但却是将他抚养成人的那位母亲。
不是亲母,胜似亲母。
从性启蒙之后,他的恋母情节愈发严重,对妈妈幻想的次数也越来越,第一次接触到悖论这个题材,被里面所描绘的母慈子孝温馨画面刺激得脸红心跳,连吃饭都没了心思,把菜汁弄到了衣服上,妈妈便让他脱下来洗,他赤裸着臂膀,在妈妈面前裸露不算健壮的肉体,到后来洗完澡后,在家里一丝不挂地乱走,晚上搂着妈妈睡觉时,也会刻意裸睡,到后来,这种小把戏不知道玩了多少,终于如愿以偿。
安易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醒来之后,妈妈就不见了。
就像小时候午睡惊醒,发现妈妈上班去了,于是忽然就感到一种委屈莫名其妙想哭。
就这样,他走在黄土铺成的路上,一直走啊走,前面的路好像没有尽头。
他想起自己曾经问妈妈,“妈妈,为什么路总是也走不完呢?”
妈妈笑着回答说:“我的宝贝儿子,路哪里有走完的呢?只要你不停下脚步,道路就会不断延伸。”
“所以呀,人的一生要走好多的路,从少年走到青年,从青年走到壮年,从壮年走到老年,再从老年走到步履蹒跚,一直走下去。”
安易恍然发觉,他已经陷入了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地方,必须要一条路走到死,才有可能走出去。
“但是,如果累了,你就停下来休息一下,再赶路。”
他忽然跪在了地上,然后躺下,把身体蜷缩起来,双腿弯曲,双臂环绕着膝盖,双手扣着臂膀,把头埋在腿中,像婴儿一样。
似乎是彻底放弃了,开始摆烂。
更高的纬度,一座用五色土筑成的黄土道坛中,有一道身穿黄袍头戴兜帽的倩影,正手拿绳子掌管上清灵宝娘娘的人身自由。
这名身穿黄袍的女子有着一双动人的天青色眼睛,五官柔和,面容精致,黄袍的兜帽下是一头美丽的雪白长发。
而灵宝娘娘也任由她束缚着自己的双手,并没有挣扎。
之所以如此,并非是因为打不过对方,而是因为两人一旦争斗起来,恐怕要闹得大地倾覆,生灵涂炭。
两位母亲的目光,此刻都停留在蜷缩在地上闭目养神的安易身上。
他的选择,和一切所作所为,将决定两位母亲之间的胜负。
第一百三十三章 轻佻
安易仍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但是他的元神已经将神识释放出来,覆盖了附近方圆百里,周围的景象立即浮现在他的识海之中。
黄土,周围全部被黄色的土壤所覆盖。
这一片领域,就类似道法中的“袖里乾坤”,佛门的“芥子纳须弥”,说得更具体一点,就是空间法术的一种。
安易明白过来,这便是妈妈给自己的试炼,同时也暗含了她的态度:想必她内心渴望也再次见到自己这个儿子,所以才对道母娘娘提出了要求,但是她见到自己之后,却又不想让自己插手她跟娘娘之间的恩怨。
妈妈她吃醋了。
安易就是因为一时没想明白,到底该怎么处理,所以才停步不前。
现在这种情况,就像妈妈是正在逼他做出选择,必须站在某一方。
如果继续向前走的话,接下来最有可能的发展就是自己用坚韧的意志感动了妈妈,这样她就会愿意与自己相见了。
可是,这似乎也正是她的目的——她想要用自己来击败娘娘,然后取代娘娘。
……
祭坛之上,两位圣母元君依旧对坐,静谧无言。
常说的“圣母”二字,其实便是圣人的母亲的意思。
所谓圣人,便是合道大圆满的大能,又称混元大罗金仙,换句话说,证得混元,便为圣人,而混元即指先天一炁。
所谓“合道”境界,在修士眼中,便是是自己尽可能的与大道贴合,但是在地母娘娘这样更高层次的先天女神看来,合道却是把被分开的规律和法则重新聚合起来,成为大道。
其实无论是天道也好,地道也罢,还有人道,其实都是名为“道”的存在的一部分概念;因其广大,宇宙万物无所不包,又尊称之为“大道”;从道中诞生先天一炁,先天一炁演化万事万物,是万物之母,故称“道母”。
这些词汇创造出来,都是为了描述那个最高、最本源、最永恒的形而上的存在。
因此,只需要把所有的先天一炁全部集中到某一个体或者事物身上,便能重新催生出至高无上的存在。
起初,地母娘娘选定的“登神”对象便是她自己,但是她却后来改变了主意,因为她效法“不是母亲却名为母亲”,成为了母亲,诞下了不是“儿子的儿子”。
这对她来说,这不仅仅意味着身份上的转变,更涉及到了认知和心态的重塑,
后来,她也琢磨过究竟是什么原因,促成了自己的转变。
只可能是因为儿子。
……
“妈,我回来了,快开门!”
安易叫嚷着,继续向前走去,前面的路不是那么平坦,还是有着一定的坡度。
他抱怨着:“我要累死了。”
地母听了只是默默会心一笑,只觉得他连哀嚎都特别可爱。
小时候就爱哭,特别爱撒娇,白天哭,晚上哭,睡觉哭,醒来也哭,其实就是想要妈妈抱着,一抱起来就不哭,不抱就哭,非常娇气。
彼时,她跟刚刚出生的儿子两个人在陌生的世界里相依为命,他最大的行动能力就是趴着,甚至连翻身都还不会,却会用这种方式表达,妈妈,我离不开你,我需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