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安易还是忍不住劝说道:“师姐,打坐还是要适度,那种感觉真的很不舒服,下肢的血液都不流通了,对身体也有害。”

在他看来,鱼师姐竟然没得什么关节病,就已经算是“修行”有成了。

她苦笑一声,“师弟,你认为我愿意这样吗?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师弟天资卓绝,入门不过一个月,就抵得上师姐我三十年的苦修,如今我已经看不透你的修为,你这等天人,视种种修炼禁忌如无物,又如何能理解我等凡人的苦楚呢?”

“我大概……能理解吧。”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有些胃痛,“前些日子,我请娘娘为我重塑了一个气海丹田,那滋味,真是比生孩子还疼。”

鱼玄机闻言愣了一下,忽然噗嗤一笑,眼神亦嗔亦喜,“这话说得,好像你生过似的。”

第二十六章 驯服

鱼玄机用玉手撑在床榻上,缓缓指起身子,然后斜坐在床榻上。

两人对视着,亲切的攀谈着,关系也随之变得熟络起来。

初次见面,安易第一反应感觉鱼师姐很高冷,美眸澄澈,神情淡然,给人一种很难接近的感觉,但是真正交往起来才发现她这个人其实很好相处。

而鱼玄机也愿意借此机会跟安易倾吐一些烦恼,而他也会很耐心的去倾听,不时说上两句。

其实,真正能让人敞开心扉的,吐露衷肠的往往是平时不太熟的人,甚至陌生人,这跟对着树洞倾诉是一个道理。

安易并没有忘记自己此番前来的目的,只是在和鱼师姐相识,并且成为了朋友之后,瞬间觉得这下子事情稍微有点难办了。

他微微蹙着眉头,细细思索着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首先,鱼师姐她一心软就收徒,这肯定是不对的,因为她根本没精力教导这么多弟子。

说句不好听的,这种行为不光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也是对弟子们的不负责。

在这一前提下,玉真师姐和金仙姑姑才会安排自己处理来这件事情,并且只要求自己跟鱼师姐言明利害,丝毫没有提到如何处罚鱼师姐。

也就是说,在她们看来,鱼师姐犯的其实并不是很严重的原则性错误,干系不大,无伤大雅,只需要日后注意就行。

那么这里面的可操作空间就很大了。

安易想了想,酝酿了一下措辞,委婉地向鱼师姐阐明了自己的来意。

鱼玄机凝神静气,听完之后,唇角不由得露出了一抹苦笑。

“原来师弟是为此事而来的吗?倒是我误会了……”说罢,低头自嘲一笑。

一阵尴尬的沉默后,她咬了咬唇,决绝道:“既然如此,师弟请回吧……”犹自硬撑着,也不多做什么解释。

但其实这么多年下来,她自然也很累啊。

面对鱼师姐所下的逐客令,安易不为所动,轻声说道:“师姐莫急,我有办法可以帮师姐解决眼下的困境。”

闻言,鱼玄机并没有感到十分惊喜和感动,反而刻意冷着脸,用淡漠的语气说道,“师弟这么帮我,难道是因为可怜我吗?”

鱼玄机之所以会这么说,无非就是心中仅剩的那点自尊心在作祟。她可以低头承认自己天赋不如人,却始终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年的努力和坚持是徒劳的。

究其根本,这是源自每个人都有的一种渴望被尊重、被承认的心理需求,是正常的,无可厚非,换句话说,鱼师姐希望有人能够认可自己,赞美自己,甚至崇拜自己。

所以,不光是想留下来的小道童“利用”了她,其实她也在从她们身上,获得一种情绪价值。

另外,鱼师姐认为安易所谓的办法,无非就是劝自己放弃一部分弟子,“至圣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然而这话已经有不止一个人跟她这么说过了。

既然要放弃,那当初为何还要收下她们呢?

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给别人希望!

她想起了很多年之前的那件往事,倘若当初自己没能成功留下,是不是现在已经成为太妃,陪葬皇陵了呢?

安易静静地说道:“师姐不就是希望我可怜你吗?刚才不是还在求我拯救你吗?”

鱼玄机怔怔地看着他,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他一样,感觉心中有些美好的滤镜一下子被打破了,那些言论,是她心神失守之下说出的肺腑之言,如今却被他拿来嘲弄自己,越想越觉着羞愤,俏脸登时涨得通红。

她紧咬银牙,恨恨道:“我真是看错你了,原以为你和她们不一样的……你,你走!”

说完,低下了头,神色哀婉,周身平添了一种飘零无助的气质。

安易叹了口气,“师姐勿怪,我刚才说那番话是故意气你。”

鱼玄机愣了一下,一时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是却愿意相信他。

“……为何要激怒于我?”

根本不需要回答,问完之后,她就已经领悟到了答案——原本自己心中燃烧着的嗔念在他开口认错的那一刻,瞬间便消散了大半。

鱼玄机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发了一阵子脾气之后,心情很快地就彻底放松了下来,而且感觉舒畅了很多。

这时,安易随口作了一首诗偈,偈曰:“修行何必到深山,和光同尘亦自然。吃斋灭欲无清静,饮酒食肉自得仙。”

道教斋醮中经常会用到偈、祝、颂和咒这四种真文,这些属于是道士的基本功了。

鱼师姐愣了片刻,轻声道了句,“多谢师弟。”

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排斥,而是茫然和无助。

“师姐,我可不是随口说说的。”他轻叹道:“据我所知,你平日里只茹素,很少吃碳水和肉食,所以而立之年头发便花白了;而且还怕冷,方才我抱你上床的时候,发现你的手脚都是凉的……你的身体已经在发出无声的抗议了,千万不要不当回事!”

鱼师姐像是做错了事似的,低着头,不敢吭声。

从师弟的话语中,她能感受得到他是真的关心她,想帮助她,感觉心里暖暖的。

安易想了想,“还有你的那些弟子……”

她忽然抬起头,有些可怜巴巴的看着他,硬着头皮道:“师弟,别的事情我都能听你的,唯独关于她们的事情不行!”

“师姐,你误会了,我其实是想说,既然你门下弟子众多,为何不直接开坛授业呢?反正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当然,以后就不允许她收这么多徒弟了。

话说回来,其实把大家收拢在一起然后给所有人一起讲经这件事鱼玄机之前也有想过,可是这样每个人的进度不一样,而且也有不妥之处,违背了古训。

“法不传六耳……”她小声嘀咕着。

六耳,就是三个人六只耳朵,意思就是说道法由师徒间相授,不可以说给第三个人听。

这话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也在一定程度上展示了道家较为落后的教育体系。

安易顿时有些好笑,“那敢问师姐有什么成名绝技呢?”

言外之意就是她现在的水平太次了,根本没什么怕被人偷学去的成名绝技。

听到他的问话,鱼玄机觉得很没面子,突然有种羞愤欲死的冲动,小声抱怨道:“师弟,你又在捉弄我了,我还以为你是个正经人呢……”

她似乎没有意识到,现在两人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完全不一样了,原本还可以说是师姐弟,是平等的道友,在安易一通长篇大论的说教之后,似乎于不经意间分出来了一个君臣和主次。

现在,鱼玄机已经不由自主地沉浸在这种新的关系里。

她也愿意听师弟的话。

第二十七章 论道

安易走后,鱼师姐右手掐起法诀,默念咒语,一张白纸无风自动,在空中对折,然后缓缓飞行而去。

这是一门十分浅显的道法——纸鹤术,基本上闻道之后就能用。

没过多久,接到传书的小成素和小成朱并排着走了进来,躬身行礼,问候道:“师父好。”

鱼玄机的神情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你们来了。” 说完,就不再言语,只是打量着她们。

姐妹俩悄悄对视了一眼,齐声道:“弟子愚钝,还请师父示下。”

鱼玄机避而不答,转而问起了另外的话题,“安师弟平日里对你们可好?”

提及安易师叔,两只小家伙明显眼前一亮,但是又不约而同低下头来,不明白师父突然问这个问题是何用意,容不得多想,只好老实答道:“……师叔待我们很好。”

鱼玄机平心静气道:“那你们往后就跟着他吧,不必来我这里了。”

姐妹俩顿时一愣,有些不知所措的看着她,随后有些惊慌的跪了下来,不敢抬头。

她静静看着身前跪着的两个十分乖巧的女孩子,叹道:“起来吧,我与安师弟颇为投缘,相见恨晚,我教不了你们,请他来教你们也是一样的。”

两只小家伙听到师父这么说,这才松了一口气,“是,师父。”

“从今往后,不要叫我师父了。” 鱼玄机缓缓开口道,“你们还未正式拜入我门下,不需要唤我为师父。”

她们刚刚放下的心立刻又提了起来,“可是,师父……”

“别再叫我师父了!”

鱼师姐轻声解释道:“我们之间师徒缘分已尽,也只能帮到这里了,剩下的就要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

太清宫,玄德洞天。

从鱼师姐那里出来,安易没有多想,直接就来找娘娘了。

就连同为亲传弟子的玉真公主,也是不敢无事前来叨扰娘娘,他反倒是就跟回自己家一样,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有时因为来得太勤了,娘娘可能正在修道,没空理他。

安易就会呆在太清宫里,抬头注视一会“道母元君”的神像,慢慢爬上神台,像个孩子一样依偎在神像脚下。

然后很快就能见到道母娘娘的圣颜了。

“你这皮猴儿,为何又偷吃我的贡品?”娘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平日在观里,可曾有人短缺了你的吃食?”

倒也不是不给他吃,只是神飨里面蕴含有香火愿力,又不修神道,吸收了这些东西反而有害无益。

安易倒是一脸坦然,“馋了,随手拿个果子吃,想着反正娘娘又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便降罪与我。”

道母娘娘拿这无赖孩子没有办法,抬起玉指轻轻戳了一下他的额头,嗔责中带着一股亲昵,“你修来修去,就修了一个我不见怪!”

那语气就好像是妈妈在说:你学习是给我学的吗?

“本来就该这样啊,娘娘不怪是我的底线,为娘娘所喜是我的目的。”

安易来到娘娘身边坐下,保持着不疏远,也不狎昵的距离,这就是自然而然的行为。

道母娘娘对他这种无意识地展露出来的天然状态很满意,很自然的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温声道:“又有什么事了?”

其实,只要是娘娘想知道的,只消看上一眼,便什么都知道了,可她依旧喜欢让他自己讲出来。

于是安易酝酿了一下措辞,便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单的讲了讲,也说出了自己的思考,是关于教育体制的。

在他看来,道家的教育体系奉行的应该是精英教育,准确来说,是教人如何成就“真人”。

“真人”是天地间绝对的强者,没有固定不变的行事准则,既可以入世改天换地定国安邦扶危难,也可以出世悬壶度人长生逍遥游世间。

而且不同于儒家、释家,道家似乎对教化万民并没有什么执念,也没有说非要把人一个变成什么样子。

“儒家有小学,有大学,释家有讲寺,那我道家昔日的学宫到哪里去了呢?”

娘娘低头看着他的眼睛,笑而不答,反而询问起了另外的问题,接连问了三句。

“在你眼中,何为道教,何为道家,何为道门?”

安易略一思索,朗声答道,“传播天下曰教,一宗一派曰家,万法同归曰门。”

“说得不错,但是也不完全对。”

娘娘笑了笑,从开天辟地开始讲起:“上古之时,有道而无教,因为大多数普通人,只需要好好活着,为自己的生存和繁衍负责就够了。”

即便是到了现在,道母娘娘依旧持有着这种观点——人只需要好好活着。

“那最初的道究竟是谁传下的呢,是娘娘您吗?”

她螓首轻摇,笑道:“婴儿乃是先天生灵,生来就会修炼啊,只不过你们后来都忘记了罢了。”

安易不禁喃喃自语,“一点灵光,价值千金。”

简单来说,在这个世界,每个人其实都是由先天一炁所演化,单从这一点的角度上来说,人和人都是平等的,所以人生来就可以修炼。

可是天地间没有两片完全相同的叶子,人与人之间的不平等,比如资质上的高低,体质上的优劣这些也是客观存的。

这种不平等的根源就在于——有人占的多,有人占的多,即资源分配的不平均。

理解了这一点之后,才能理解金仙公主所说的那句话,“有些事,本就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

乃是上天注定、天命使然,即使想要改变,也只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答案不言自明,并不是兴建不起学宫,也不是不会开坛讲经,而是这样做大而无当,于事无益。

“所以,我给鱼师姐指的那条明路其实是错的?”

念及于此,安易心里忽然感觉到一阵羞愧,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道母娘娘,低声道:“娘娘,我最近是不是太狂妄了,觉得经典都是错的,自以为是对的……”

娘娘面带微笑,满眼温柔的看着他,又揉了揉他的脑袋,“对于别人来说可能是错的,唯独你不一样。”

被这么夸,他突然觉得有些害羞,嘟囔道:“哪儿不一样了,娘娘就是太过偏爱我了。”

因为你可是此方天地间唯一的变数啊。

第二十八章 望峰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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