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2节
“求娘娘救命!”
解决麻烦的秘诀就是给对手制造一个更大的麻烦。
此时高阳公主府上的家奴们也纷纷从后面追赶上来,甫一靠近看清楚情况之后,顿时吓得脸都绿了,浑身如同筛糠般抖个不停。
怎么,怎么竟会是这一位?!
也是因为他们平日在长安城里嚣张跋扈惯了,百无禁忌,才造成了今天的这副局面。
这群人竟然直接吓得瘫软在地,双膝下跪,此起彼伏的不断叩首。
“去,把那少年带过来。”玉真公主淡淡说道,“我倒要看看是谁这么大胆。”
事实上,她一眼就认出了那匹神骏异常的大白马乃是姐姐高阳公主的爱马——“千里雪”,而那少年则是公主府上专门负责养马的马奴。
于是金甲将军把刀插回腰间,大步流星走过去,单手将少年一把提了起来,然后拎到了玉真公主脚下。
她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他一眼,在发现对方身上穿的竟然是贡品丝绸之后,眼眸中不由流露出几分诧异。
想来此人平日里跟在姐姐身边是十分受宠的,即便是这样,还要逃跑,真是不识抬举的东西。
回过神来,再仔细端详他那生得风流倜傥的面容,不由得联想到了什么非常不妙的事情。
玉真公主微微皱了皱眉,很快便收敛了神色,转过身,一脸恭敬地请示道:“请师尊示下,应该如何处置?”
道母垂眸,静静注视着跪在地上昂着头的少年。
这一刻,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和她两个人,眼中只有彼此,周围的所有人仿佛虚化成了背景。
一眼万年,恍若隔世。
透过时间的长河,道母在须臾之间便看穿了所有的因果,并以他为媒介,俯察到了另一方世界的轨迹,知晓了许多闻所未闻的知识。
有趣,当真是有趣。
现代的一切都让她觉得新奇而陌生,忍不住唇角微勾。
这一笑的风情,直入少年心底。
他心跳得很快,马上低下头去,不敢再跟道母对视。
“你所求何事?”
道母的声音充满磁性,美妙动听。
听到她问起,少年心旌摇曳之余,也毫不犹豫地抓住了这次翻身的机会。
他大声道:“高阳公主偷习房中术,豢养面首,以修道之名,行淫秽之实,藏污纳垢,败坏了道门清誉,还望娘娘圣裁!”
这些话在他心里已经酝酿了很久,足足有三年那么久。
说出来之后,瞬间感觉心情轻松了很多。
原本他是只是一个普通学生,虽然是单亲家庭,生活条件一般,但是妈妈却从未让他受过一丝委屈。
自从穿越到这个平行世界,就受尽了欺负,历尽了磨难,先是因为没有钱,被迫去当了乞丐。
后来,又不幸被牙婆捉住,贩卖到了高阳公主府上。
起初是养马,再后来就成为了她的——面首,出门时负责为公主牵马驾车,在家时贴身侍奉,寸步不离。
乍一听起来,似乎十分受宠。
然而高阳是一个心理变态的虐待狂,稍有不顺心就会鞭打他取乐,经常变着法子在床笫之间折磨他。
这简直就是在侮辱他的人格,是个正常男人就忍受不了。
在场众人听完之后无不目瞪口呆。
原因无他,高阳公主乃是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同样是长孙皇后所出,深得圣眷,早在三年前就已经下嫁给了当朝宰相房谋的次子房寝。
虽然驸马是个粗鄙武夫,但是坊间传闻夫妻二人琴瑟和鸣,十分恩爱,又怎么可能做出这等丑事?
玉真公主看向少年的眼神也渐渐冷了下来,因为他刚才“污蔑”的是她的亲生姐姐,而且已经严重损害了皇家的颜面。
金甲将军当即怒骂道:“你这个贱奴,知不知道以奴告主该当何罪?!”
骂完还觉得不解气,愤恨之余,又抬起腿狠狠踹了他一脚,“按律该判你个绞首之刑,吊死在这天街上!”
少年默默攥紧了拳头,忍下来没有当场发作,告诉自己要牢牢记住刚才这一脚的屈辱。
过后,金甲将军平复了一下心情,发现自己刚才的表现有些激动,连忙又单膝跪下来向道母请罪。
“卑职情急之下一时失态,请娘娘恕罪。”
说完,略一停顿然后话锋一转,反咬一口。
“此人一介逃奴,为了脱罪而胡乱攀咬,也并非全无可能,还请娘娘明鉴!”
这一套说辞倒是玩得很溜。
然而他并没有发现,道母那双微微眯起的美丽凤眸已然流露出一丝冷意。
这时,玉真公主忽然开口央求道,“师尊,不如将他交给弟子,弟子定当查清此事,给您一个交代。”
所有人都在静静等待着道母娘娘的圣裁。
道母的神情已经不复方才的无喜无悲,多少有了一点情绪变化,她抬起纤纤玉指,指向少年,朱唇轻启。
“此子乃我道门蒙尘珠,我欲带他回观里清修。”
金口玉言,言出法随,由是尊卑逆转,前后判若云泥之别。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一惊。
尤其是玉真公主,听完之后更是如遭雷击,娇躯猛地一颤。
孰真孰假已经不再重要,她心下一叹,阿姊这回只怕是彻底完了。
第三章 知子守母
少年在众人的惊异羡慕的眼光中,登上了那座华贵的轿辇。
在此之前,从来没有男子能享受与道母娘娘同车而乘的殊荣。
帐外寒风凛冽,帐内温暖如春,仅一帘之隔,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感受,当真是神异。
他低着头,在明黄色的蒲团上正襟危坐,连一根指头都不敢乱动。
因为这个距离实在太近了,以至于都能闻到娘娘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幽幽的檀香。
过了一会,感觉冰冷的手脚逐渐回暖,有种说不出的舒服。
方才从公主府里逃出来的时候十分匆忙,身上就只穿了几件单薄的衣裳,如果不是贴了几张暖符,恐怕早就被冻僵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娘娘已经救了他一次,这次是第二次。
而在娘娘眼中,少年的脸颊耳根处都冻得通红,显然是被冻坏了,再加上刚才又在雪地里狼狈的摔了一跤,弄得身上脏兮兮的,在蒲团上跪坐着,一副低眉垂顺的乖巧样子,显得格外可怜。
凝视着他,内心深处忽然产生了一丝怜意。
无“家”可归的孩子,本不该吃这份苦。
“不必拘谨。”她轻声说道。
少年闻言微微一怔,忍不住偷瞄了她一眼。
只见道母娘娘头戴紫金莲花冠,银发如霜,额头眉心处有一点细小的红痣,极其美艳,一双丹凤眼极其有神,目光无比慈爱,轻薄的面纱后面是一张精致白净的鹅蛋脸,不施粉黛便胜却人间无数。
又听得她柔声相询:“孩子,你姓甚名谁?”
他马上有些慌乱地回答道:“回娘娘,小人……我,没有名字。”
身为奴婢贱人,姓名早已被剥夺。
高阳倒是曾经替他取了一个代号,叫做“欢奴”,但他非常不喜欢这个称呼。
至于穿越之前曾经用过的名字,时间已经过去了几年,以至于都觉得有些陌生了——“安懿”,懿就是美好的意思。
寓意虽好,但是因为写起来笔画太多,导致每次需要签名的时候,过程都十分繁琐,早就已经受够了这个名字,想要改掉。
如果可以的话,这辈子他想叫安一。
“怎会没有名字?倘若真的没有,也可以自己取一个。”
他犹豫了一下,“我想叫安一,一二三的一。”
娘娘眼波流转,那双无瑕的美眸仿佛能看穿一切。
她柔声道:“安一这个名字很好,只可惜道破了天机。不如就叫安易吧,平易的易。”
安易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娘娘赐名。”心里对这个新名字也很满意。
人生艰难,是应该变得容易一些。
……
就这样,道母把少年捡回了玉真观,带在自己身边。
玉真观原本是皇家的园林,坐南朝北,依山傍水而建。如今已经成为了道教圣地,不许闲杂人等入内。
有诗为证:台殿曾为贵主家,春风吹尽竹窗纱。院中仙女修香火,不许闲人入看花。
现在安易成为了观里唯一的男人,可以独览群芳。
只见他脸上的神情有些木讷,任凭娘娘牵着衣袖,低着头亦步亦趋,从延生牌坊下走过。
入目之处皆是雄伟的宫殿楼阁,雕梁画栋,鳞次栉比,彰显出磅礴的道宗气象。
她领着他一步一步登上那直通山顶的长阶,犹如登天一般。
山顶之上,便是太清宫,娘娘平日里清修的道场。
许多正在扫雪的女冠围聚过来,侍立在阶梯两旁抱手行礼,几乎所有人都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们,就连身份最高的玉真公主也不例外。
这一幕当真令人终生难忘。
娘娘轻轻推开殿门,抬步入内,安易便见到日月星辰、朝曦余晖、山光水色所有美景似乎都一齐涌入室内,仿佛进入了另一方小世界。
纵然是人间最奢华无比的皇宫也在道家的洞天仙境面前也显得微不足道。
此间云雾缭绕,隐约还有仙鹤飞过。
他忽然感觉自己十分渺小,真正理解了什么叫做“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
两人来到一处烟雨中的亭台,中间有一黑一白两块圆润的玉石,既像是巨大的棋子,也像打坐的蒲团。
“坐下吧。”道母说完,便很优雅自然的盘膝坐在了白石之上,右腿在外,左腿在内。
她一身雪白的道袍不染纤尘,右手臂弯挂着拂尘,上身挺直,颇有一番风仙道骨。
然而安易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目光躲闪,有些不敢直视她。
长安的百姓对她丝毫生不出丝毫的亵渎之心,但是安易却不一样,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无父无君”之人。
脑海中不停慢放着刚才的惊鸿一瞥,胸前高耸挺拔的完美弧线,盈盈一握的细腰,成熟丰润的大腿臀线,这些优美的线条一笔一划地共同勾勒出了近乎极致的精致美好。
在那些身体深处长年积累下来的、高阳亲手喂给他“助兴药物”作用下,那根东西竟然瞬间可耻的蠢蠢欲动起来。
他顿时羞愧得面红耳赤,偷偷夹紧了双腿,恼恨自己居然在这种时候起了生理反应。
而道母佯装对这一切毫不知情,若无其事地淡淡问道:“为何不坐?”
安易迟疑了一下,咬咬牙,跪在她的身边,有些难以启齿道:“娘娘,我坐不下去……我该死!您明明救了我的命,我心里却对您产生了龌龊的想法……”
道母微微颔首,“你倒还算诚实,知道错了会马上承认,光是这一点,就胜过了许多人。”
说完,伸出修长的食指在他额上轻轻点了一下,随手便将他把体内残余的淫毒悉数化解掉了。
那一瞬间,他只觉得大脑无比清明,内心澄澈,没有丝毫的杂念,就连那物也直接疲软了下去。
他原以为自己会受到惩罚,然而却没有,不由得感叹娘娘果然胸襟大度,雅量不凡!
接着,道母又正色道,“安易,你资质极佳,心性尚可,日后若是一心向道,潜心修行,未尝不能成就真人果位。”
这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他不禁微微一怔,这语气怎么这么耳熟,似乎以前在哪里听过……
“儿子,你这次模拟考得不错,继续加油,将来高考超常发挥,清华北大不是梦……”
记忆中和蔼可亲的妈妈,仿佛和现实中庄严仁慈的娘娘重叠在一起。
他突然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什么柔软的东西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这世上除了妈妈,还有谁会无条件地原谅他犯下的错,不求回报地对他好呢?
于是他下意识地默默在心里喊了一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