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74节
放纵之后,安易回到了皇宫内上清观的主殿,从他离开时算起,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也才过去了不到一刻钟。
此时,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自己情绪似乎有点不对劲,好像内心的阴暗面被放大一样,多了几分急躁,失了几分谦和。
思来想去,只能把原因归结为那株魔莲不容小觑,会或多或少的影响着人的性情。
说到底,就连人活着这件事都会有求生欲支撑着,无欲无求实在是不可能,既然心中有了欲望,就有可能被欲望支配,堕入魔道,唯有控制住过分的欲望,才是做人的基本要求。
玄音师姐在他进入玄德洞天之后,屏退了众人,自己却并没有走远,而是一直守在这里,见到他回来了,先是一愣,仿佛有些吃惊,俏脸上不由泛起担忧的表情。
“师弟,你这是……变回来了。”
安易微微点头,接着开口道:“劳烦师姐马上派人去请袁师叔过来,就说陛下有请。”
他身上原本的伪装被道母娘娘破去了,易容之事,只好重新来过了。
而这其实也说明了娘娘对此事的态度——她本人并不支持儿子假扮皇帝这件事,甚至隐隐有些不喜,只不过并未直接言明。
安易心里装着别的事情,也没有真正体会到她此举的深意。
见他这般吩咐,李玄音又是一愣,连忙应承下来,此事交给别人她也不放心,于是便亲自跑了一趟,去请袁真人过来,而安易就在殿中静静等候。
过了许久,并没有等来袁真人,却等来了他的义女——袁小隐,只见她身穿着一件带有阴阳八卦图案的紫绶仙衣,头上束了一条金带,腰间悬着法剑,精致的俏脸带着几分清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冷漠气质。
袁小隐见到安易,先是行了一礼口称“道兄”,接着又解释父亲有要事在身,此番是代他而来。
安易微微一笑,随后又简单向她表达了自己的歉意,说麻烦小隐你了
袁小隐抿着嘴唇,轻声道:“不麻烦的,家父说,正好借此机会,为道兄制作一张面皮,这样下回会省事些。”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些瓶瓶罐罐,开始帮他易容。
之前说过,易容道术属于变化之术的一种,十分神奇,不仅能改变样貌,甚至连身形、声音都能改变。
只不过昨夜行事匆忙,袁真人并没有来得及做到尽善尽美,只是以丹药辅以涂抹药膏帮安易进行易容,需花费较多的材料。
突然听闻他说易容失效了,虽然有些意外,倒也没有感觉特别惊讶。
要说易容最好用的手段,那还得是戴面具。
只见袁小隐先是用指尖在他脸上涂抹了一层白白的药物,接着又上面蒙了一层东西。
安易闭着眼睛,顿时感觉十分奇妙,这种材质竟然透气,于是便随口问道,“这莫非是什么精怪的皮吗?”
袁小隐手上动作不停,“道兄所言不错,这是一张蛟龙皮。”
蛟龙便是拥有龙族血脉的水族,诸如鱼、蛇之属,甚至是马儿这些生灵在朝着龙进化时的一个过渡形态,化蛟之后,只要再渡过难劫就可以化龙。
昔日,天庭之上便有化龙池、化凤池,仙官专门将人间五湖四海中的具有龙凤血脉的,鱼蛇和飞禽粗略挑选之后,经由龙门送入天上,再经过一轮精心挑选,送入化龙池、化凤池中,沐浴一番,出来就是龙凤了,不光可以充当真仙的坐骑和仪仗,还能制作成美味的“龙肝凤髓”,用来宴飨众仙。
蛟龙皮?安易不禁有些诧异。
虽然海龙的命在仙人眼中并不值钱,比海龙更低一等的蛟龙之属就更不用说了。
袁师叔他是真人,手头上拥有蛟龙皮这种宝物并不奇怪。
但他在意的其实并不是这件事本身,而是这件事背后所代表的意义,甚至是黑暗。
既然蛟龙皮,那么又没有更高级的龙皮?
本身镇压龙脉这件事,又是袁师叔一手主持的,那他又没有把龙杀了抽筋扒皮,或者他本意是好的,就是被下面的人执行歪了……这其实有点让人细思极恐。
安易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在心里摇了摇头,心想,龙族灭亡与否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龙族的命也是命?那还真是有够搞笑的呢。
现代社会种根本没有龙,也没见有什么大事,本身天地的运行,就是自然的事情,所以压根不用去管,而且,从这种意义上来说,神仙也没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袁小隐放下了手中用来画皮的五彩笔,微微垂眸,“道兄,已经好了。”
说着,又为他取来了一面铜镜。
安易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完全就是便宜岳父的倒霉样子,便说了一声,“像,像极了。”不仅如此,面具紧贴皮肤,表情却灵活,十分神情。
他又转头看了看袁小隐,笑着说道,“有劳了。”
这时,袁小隐又取出了一小瓶递给他,轻声叮嘱道,“道兄如果想要取下这层皮,只需要在水里放入药粉,然后浸泡片刻即可。”
随后,她又补充道,“画皮之法终究不能长久……”
这张面具最多也就只有一两个月的使用寿命。
可是,如果是真的蛟龙皮又哪会这么脆弱?
对此,安易心知肚明,大概是防止自己以后顶着皇帝的脸乱来,所以才留了一道保险,不过压根就不需要一个月这么久,如果不出意外,再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到时候便宜岳父顺利还阳,自己这个“冒牌皇帝”就可以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真以为谁想当皇帝吗?
脸的问题现在姑且算是解决了,至于声音和身高,这些都要靠安易自己服用丹药外加辅以真炁运行来解决,袁小隐也帮不上什么忙。
接下来,两人并没有着急道别,又像是朋友一样,说了一会儿话。
安易笑着说道:“没想到你还有如此高超的画技。”
袁小隐答道:“是跟着吴师叔学的呢。”
安易又随口问道:“那你觉得什么东西最容易画呢?”
她认真想了想,说道:“画妖魔鬼怪最容易。”
“为什么呢?”安易有些不解。
“因为画人的话,画皮画骨难画心。”
第四十七章 讲道
不得不说,袁小隐这番话,还真是有些意味深长。
安易深深地望着她明亮的眼眸,细细想来,总觉得她哪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样貌没怎么变,但是感觉似乎更有气质了。
或许是因为此前她提剑斩妖的“女侠”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了,一旦展示出其他的才艺,就让人觉得有些意外,乃至惊艳。
说到底,还是对她不够了解的缘故。
如今两人之间的关系,姑且算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吧,没有深厚情谊,也无情感纠葛,只是单纯的朋友。
硬要说的话,他的是持盈的夫婿,也就是她的姐夫。
事情已经得到了妥善的解决,除此之外,也没其他要紧之事了。
两人互相道别,袁小隐走后不久,玄音师姐又迈着优雅的步伐,缓缓走了进来。
之前的时候,她们两人并没有一起回上清观来,而是一前一后。
袁真人留下了她旁敲侧击的询问了一些安易的情况,又简单叮嘱了几句话,强调事情机密,不同寻常,才让她回来,因此耽误了一点时间。
李玄音心中暗暗思忖,除了自己之外,知晓这件事情的人说多虽然不多,但是说少恐怕也不少。
这其中,既有明明白白知道前因后果的,也有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更有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不对劲的,但却不愿去深究,揣着明白装糊涂的。
还是那句话,把场子圆回来,让大家面子上能过去就好,齐心协力把这件事“裱糊”过去即可。
这真是细思极恐,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大唐天子的废立竟然隐隐掌控在了道门手中。
“袁师妹已经走了吗?”
李玄音正襟危坐的面对了他,轻声问道。
安易点点头,又与她道了声谢,“今日与昨日之事,多谢师姐了,师姐若有需要,自是义不容辞。”
“师弟客气了……”她犹豫了一下,却还是问道,“说来惭愧,我入门已经修道三年,虽然已经闻道,但却如耳聋目盲,未闻经,未遇师一般,心中委实是好奇师弟究竟是如何修炼的,修为提升的如此之快?”
安易认真想了想,倒也毫不藏私,实际上也没有任何藏私的必要——我安易能有今日境界,全靠我天赋异禀……妈妈,帮我加点!
“说来也无非就是‘境由神造,相由心生’这八个字。”
李玄音半懂不懂,低头道,“还请师弟详示。”
安易不吝指点,娓娓道来:“师姐可知仙凡之别?”
“婴儿来到世间,天生便具有阴神(意识),但由于此时阴神未成,所以会表现得单纯懵懂,此时正是修行之时。年岁渐长,心智渐开,接人待物渐杂,此时修行便为次之,如若再不修行,便会终老此生。”
她身体前倾,一动不动,聚精会神地听着,生怕漏掉任何一个字。
“待到踏足修行正道之后,炼炁化神,抽铅添汞,龙虎合济,阳神(真眼)渐成,阴阳交泰,是谓元神……”
修士在拥有了元神之后,便意味着不必再刻意去打坐静心调摄内息,去寻求那种灵台清明的入定状态,而是可以随时随地、优游自如的进入那种无为的“定境”之中,施展神通法术时亦是如此,得心应手,收发自如。
反之,当欲火灼心,邪念也会越来越难以克制,当人的本能逐渐夺取、乃至彻底控制了脑神之时,内心的“天理”或者说“良知”就会退去,“人欲”就会滋生,严重时甚至会导致走火入魔,丧失神志……
安易此刻对玄音师姐所说的,便是结合了现代社会知识以及自己作为一位炼神境修士的亲身感悟,令迷惘不清的她突然就有了一丝明悟,参透了之后,便找准了努力的方向。
她反思起自己过往的做法,或者换个说法,她所经历过的一切都不断的在她的识海中重演,仿佛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的看着自己的人生,看着自己在红尘欲海里面苦苦挣扎。
那些她昔日里不明不白的所思所想不断的在汇聚,意识非但没有感到疲惫,反而越来越清明。
经过思考之后,久久困扰她的问题此刻也有了答案。
她改换了一副神情,柔声叹道:“……今日方知原来我竟错的如此离谱。”
从出发点来说,就是错的。
李玄音轻声道,“不瞒师弟,原本我有心结交师弟,除了听从娘娘的吩咐之外,也是为了自己的私心和荣华富贵……如今跟师弟这般神仙中人熟悉了之后,想来却是有些好笑。”
“这也不过是人之常情。”安易笑道,“一念既生,知其善恶,便是良知;存善去恶,便是性功修行。”
李玄音若有所思,接着又询问道:“敢问师弟,进行到哪一步了?”
安易回答道:“知善行善,知恶行恶,乃至于忘善忘恶。”
她有些不解,“忘善忘恶?这又是为何?”
安易进一步解释道:“因为有的时候太过刻意了,反而失之自然,看似立志向善,却又凭空制造出了一颗分别心出来。”
玄音师姐仍旧有诸多不懂之处,却也没有再发问,她知道师弟的境界胜过自己远矣。
今天听他讲道,真是大开眼界。
“师弟,师姐还有一事相求……”
在得到了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李玄音才继续说下去,“昔日在观中修行,我曾经叩问过娘娘一回,求她指点迷津,看我几时才能得道,娘娘却只是劝诫我,勤恳修炼方能得道。”
说着,她抬起明眸,目光有些期盼的望向他的眼睛,“能否请师弟为我指点迷津。”
安易略一沉吟,便应承了下来,并让她翻出一截纤细的皓腕,将其握在手心,像是医者诊脉一般,用自己真炁探查起了师姐体内的真炁,却发现跟自己比起来,她简直弱得可怜,而且经脉还有不通之处……脉者,先天大道之根本,像是他家的两个小徒弟,诸脉皆通,修炼起来自然是越修越顺。
李玄音轻轻咬着朱唇,香肩微颤,师弟的真炁在她体内游走,让她感受到身体里有一股暖意潮热在游走,有些羞涩,又有些难堪,只是微红了脸,不曾言语。
行炁一周之后,他得出了结论,真相似乎对她有些残忍,“二十年……”
李玄音闻言娇躯一颤,不由得黯然神伤,人生百年,又有几个二十年?
她心中刚燃起不久的向道之心又被扑灭了。
这就是命。
第四十八章 中邪
顿时,李玄音的心里就像被关进冰窖一样冰冷,久久不语,
“师姐……”
轻轻的一声呼唤,终于回了她的甚至,随之而来的,是安易伸出手臂把她从拥入怀中,以示安慰。
李玄音怔了一下,显然是没想到师弟会做出这样亲昵的动作,毕竟男女授受不亲……可是,一想到昨夜他披襟敞怀,隐隐露出精瘦的上身的模样,又觉得是自己矫情了。
连亲自服侍他穿衣这种婢女的活计都已经做过了,两人之间,何须生分?
当她把自己的螓首埋进对方的胸膛时,似乎感觉没刚才那么难受了。
说起来,她心中对他的感觉不单单是一种纯洁的友谊关系,而是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女性对优秀男性的好感。
安易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这个拥抱既不唐突也不过于疏远,而是恰到好处。
平心而论,他也没想过要跟玄音师姐上床,毕竟两人才刚认识不久,感情也没到那个份上。
可是,如今她受伤的心灵需要他来慰藉,单靠拥抱是绝对不够的……
安易缓缓松开了手,轻声说道,“师姐,你信命吗?”
你是否相信命运?
“我信。”李玄音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倘若没有命中注定,又为何人会有高低贵贱之分?
同样都是公主,为何她就是庶出的?
不仅在宫中不受宠,就连存在感很低,好在她还算明智,选择了出家,并侥幸成为了道母娘娘的记名弟子……
安易不置可否,只是道:“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每个人的吉凶祸福,并不是一开始就注定好的,而是自己感召而来,所以完全可以自己做主,因此,命运也是可以通过努力去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