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79节
孟婆神闻言收敛起了神色,淡淡说道:“陛下,纵使你曾经贵为人王,但此刻你已经死了,那便由不得你。”
接着,竟然挥手招来了两名鬼差,一只鬼从背后抓住他的双手,另一只鬼捏着他的下巴,拿着漏斗塞到他嘴里,强行把一碗孟婆汤灌了下去。
“我本以礼相待,怎奈何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李世君本想着孟婆神原本对自己的态度还算和善,没想到她竟然会对自己做出这种事,奋力反抗也没有丝毫用处,被迫喝下孟婆汤之后,记忆就清零了,忘记了前世今生,爱恨情仇,浮沉得失……仿佛一切都被大浪淘去,一干二净。
孟婆神面色平静,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似乎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带下去吧。”
李世君双眼呆滞无神,目光空洞像是失去了神志一般,身体被两个鬼差架着径直的走向了不远处的奈何桥。
……
话说大年初一那晚,魏玄成从袁真人口中得知陛下有难,毫不犹豫的便应了袁真人的嘱托,一刻也马不停蹄地元神出窍,前往了地府,务必将陛下的魂魄带回来。
可他等到了地府之后,却遍寻不见李世君的踪影。
即使想破脑袋,他也无从得知,此时李世君被金蝉子裹挟走还在天上呢。
身旁行色匆忙的鬼差也对他爱答不理的,仿佛对他身上的红色道袍视若无睹。
“奇哉怪哉,这地府,怎么变成了这副样子?”
他此前来过地府,如今模样大变,顿时感觉有些匪夷所思。
于是悄悄扯过一只鬼,塞了点香火钱,对方这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
魏玄成问他道,可曾见过崔珏崔判官?
谁知鬼差听了之后看傻子一样,随后便急匆匆远离他,好像生怕被这不知所谓的傻逼道士传染了一般,搞得魏玄成着实一愣,有些手足无措。
原本他是崔判的至交好友,哪次来地府的,这些鬼差不说毕恭毕敬,也是以礼相待的,怎么搞得好像完全不认识他了一般?
细细思索之下,突然心里一惊,脸上也出现了一丝凝重。
地府肯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不然不会无缘无故的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轮回重修之事,事关整个道门的利益,身为道门中人,自当全力查清原委。
他毫不犹豫起身径直往阎罗殿走去,谁知在半路上竟然遇到了牛头和马面。
眼前的魏玄成,他们自然是见过的。
牛头奇道,“魏道人,你来我地府作甚。”
魏玄成见到熟鬼,这才松了口气,询问道,“二位,可曾见过崔判?”
牛头和马面对视了一样,叹了口气,“崔判啊,已经魂飞魄散了……”
“什么?”
惊闻好友死得如此凄凉,魏玄成心中大为震惊,要知道,崔珏是判官中头号人物,掌管阴律司,身穿红袍,左手执生死薄,右手拿勾魂笔,威风凛凛,位高而权重。
好端端的一个鬼,怎么会突然间就没了呢?
“这,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马面像是被提起了痛处,哼了一声,用一双马眼瞪着他,“还能怎么回事?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不光是崔判,陆判,钟爷(钟馗),还有七爷八爷(黑白无常)都死了!死得太多了,连我们哥俩都被提拔成了阴帅了!”
魏玄成一脸茫然,这话里话外的,怎么像是经历了一场大战?难怪现在那些鬼差都不认识他。
可是,道门为何对此一无所知?
牛头又道,“得了,老魏,不能再跟你聊了,我们哥俩领了勾魂令,要出去抓鬼了。”
马面也说:“奉劝你不要四处乱跑,如今的地府已经今非昔比了,多了很多的邪物,说不定就把你的元神抓来吃了。”
邪物?什么邪物,魏玄成当即就紧张了起来,正想要细细询问,牛头和马面却头也不回的走了。
魏玄成神色一黯,想不通归想不通,人终究还是要去救的。
实际上牛头和马面此行正是要去接引李世君的魂魄,而正是专程为此而来魏玄成却对此一无所知。
倘若双方能再多说上几句话,说不定就能顺利解决问题了。
……
魏玄成等了许久,都没有找到李世君的踪迹,欲求见阎王也没有得到召见,眼看无法交差,左右为难之下,便萌生出了自己亲自出寻找的念头。
他径直出了幽都,点起一点微光,在遍地荆棘漆黑的荒原中行走着,口中不停呼喊着,“陛下,陛下,魂归来兮!不要乱走,无南无北,不分东西,魂乎归来!”
直至他走的满身疲惫时,才发现前方竟有一案,一席,一位神仙似的红衣男子斜坐席上,腰束金玉带,手执一支黑色判官笔笔,正在奋笔疾书着什么。
此人不是崔珏,又是何人?
“崔兄。”魏玄成激动的呐喊,“我可算找到你了,那对牛马还说你已经魂飞魄散了,你果然还活着。”
“崔珏”脸上的皮肤苍白的几乎透明,冲着他,缓缓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第五十八章 心寒
袁真人心中丝毫没有怀疑过魏玄成的办事能力,如果就连跟地府判官乃是八拜之交的这位师侄都办不成此事,那恐怕换成别人也办不成了。
因此,在李世君的头七之前他并没有过多忧心此事,而是选择了彻底相信魏玄成,谁曾想到底还是出了疏漏。
正月初七这天,袁真人只身一人来到了魏玄成的府上,后者为官节俭,家中陈设朴素简单,也并不曾雇用过多的仆役、婢女,显得有些冷清。
魏夫人闻讯急忙前来迎接,袁真人花费了片刻功夫,对其简单阐明了情况之后,她顿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她担忧道:“夫君自正元那日起便入了净室闭关修行,一直不曾出来,还吩咐我等不可去打扰他,否则他令分神,恐铸成大错……”
因为魏夫人知道夫君是神仙中人,而且他之前也有过这样的情况,所以起初并没有太过担忧,但经袁真人这么一说,此刻那颗心却不免揪了起来。
两人穿过了魏府的前厅,来到了后院,直入魏玄成平日里修炼的静室。
袁真人向前一挥手,便解开了房门的禁制,推门进去一看,顿感不妙,神色瞬间便凝重起来。
魏夫人也顿时感觉天旋地转,因为此时他的夫君正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袁真人给他把了把脉,略一思索就确认了魏玄成的病情,知道他这是元神出窍的时候出了岔子,倘若元神受困,回不来身体,就跟人死了无异。
“怎么回事?玄成他也不是初出茅庐的道童。”袁真人此时很不理解,这根本没有道理啊!
实际上,正是因为魏玄成太过自信,乃至于有些自负,才导致如今的局面。
袁真人先是扶起他,给他口中喂了一枚金丹,然后再将他轻轻的放下,站起身,对着似乎有些摇摇欲坠的魏夫人说道,“大娘子,玄成的病我没有把握治好,若是信得过我,便速速将玄成送入宫中,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
甘露殿中,安易和长孙皇后,还有袁真人三人再次会面。
见到昏迷不醒的魏玄成,母婿两人不由得对视一眼,
说起来,这还是安易第一次见到大名鼎鼎的魏玄成,他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由于修道的原因导致他看起来面容并不是特别苍老,只是一个留着长髯的普通中年人而已。
长孙皇后内心骤然生起一种不好的预感,急忙相询道,“国师,魏爱卿他这是怎么了!”
“元神有损,受了重伤。”袁真人缓缓道来。
等到安易和长孙皇后两人了解了事情经过之后,发觉大家原本的计划似乎已经破产,并且恶化到了一种无法挽回的境地。
袁真人微微低头,“臣惭愧……臣对不起陛下厚爱。”
长孙皇后眉头紧蹙,脸色惨白,扶住安易的肩膀,努力保持着平静,但却怎么也平静不下来,声音有些颤抖,“国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原以为丈夫已死,心中也悲戚万分,但是此前袁真人的话却让她看到了一丝希望,从而始终坚信丈夫还有救,不然也不会想出让安易来扮演影子皇帝的主意,但是如今……这个希望再次破灭了,饶是好脾气如她,此时也有些恼了。
袁真人再次请罪道,“贫道做事思虑不周,辜负了殿下的信任,请殿下赐罪。”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并没有什么诚惶诚恐的态度。
长孙皇后闻言,顿时心如死灰,两行清泪顺着她的眼角流了下来。
事实上,她纵然心里升起了些许情绪,也根本无法降罪于他。
因为道门拥有着凌驾于世俗权力之上的压迫力和隐性权力,势力之大无法想象,甚至可以决定李唐的兴衰……
长孙皇后勉强道,“……国师言重了。”
心中的悲痛像一堵巨大的石墙几乎要将她压垮,甚至有些旧疾复发,连气都喘不上来。
安易见状,轻轻叹了口气,扶着丈母到一旁坐下,抚顺着她的背,然后开口问道,“难道再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袁真人不答把目光投向了他,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长孙皇后似乎也想到了什么,便紧紧握住女婿的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欲言又止地盯着他说,“本宫想求你一件事,道母娘娘法力高强……”
此言一出,安易听出了她的意思,这是想要让自己去求妈妈。
然而,此刻他非但没有答应的意思,心中竟然生起了一种不满的情绪。那种感觉很复杂,无从说起,硬要说的话,那便是——你们怎么配通过我去对娘娘施加影响?
要知道,他可是一个大孝子,别人通过他来间接控制妈妈这种事情,是他根本无法容忍的。
他当即委婉说道,“即便娘娘也不能逆天而行。”
长孙皇后有些失望,不甘心,却又不愿意放弃,用着诱哄的口气道,“娘娘那般宠爱你……”定然不会拒绝你的要求。
安易并不害怕拒绝,他平静道,“娘娘同样宠爱师姐。”却也不见得妈妈她治好了你的气疾。
聪明人说话,点到为止,点出却不说破。
长孙皇后心灰意冷之下,便闭上眸,摆了摆手,冷声说道,“走,出去,让本宫一个人静一静。”
她知道,是因为之前安易对自己乖顺的模样和真诚的心意让自己产生了某些不该有的情绪,这才让此刻的拒绝显得如此令人心寒。
终究不是自己的孩子。
……
临走之前,安易传书给了玉真,让她赶过来陪着母亲,以免发生什么意外。
在那之后,魏玄成被紧急送入了上清观之中,安易和袁真人也随之一起,两人一起商议着解救之法。
安易冷不丁地对他说道:“师叔,近期我会下一趟地府,届时我再想想办法。”
袁真人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贤侄,为何方才不说。”
他轻声道,“说话要给自己留点儿余地。”
袁真人心中情绪有些复杂,对安易故作轻松地一笑,“贫道倒是从贤侄身上获益良多。”
第五十九章 妈妈的故事
安易再一次来到了玄德洞天,找到了道母娘娘。
她正坐在蒲团上,白发垂肩,琼鼻高挺,娥眉凤目,显得明艳异常,那一身湛金色法袍将她窈窕多姿的身材包裹得严严实实,只能从为数不多的裸露出来的地方去揣度道袍之下该是何等温润的殊色。
但安易知道是什么,道袍之下是温热的母乳,娇躯深处是怜子的魂灵。
“易儿来了。”娘娘朱唇轻启,同时万分怜爱的看向自己的孩子,“来,到妈妈这儿来。”
听见妈妈那甜蜜的呼唤,安易一句话都没说,直接扑倒了她的怀里,蹭了蹭娘娘的玉颈,深嗅了一下,肆意的享受着她的身上的体香,这就是他作为道子应该有的独一无二的特殊待遇。
道母娘娘没有动,任由儿子抱着,她看得出来他情绪不对,只是用玉指轻轻抚了抚孩子的脸蛋。
沉默了一会儿,安易才轻声诉说道,“我似乎已经成了妈妈的软肋,也是妈妈唯一的弱点……让我心里很难受,一想到将来会可能会有人拿我威胁妈妈做什么,内心的戾气就在不断增长……”
娘娘柔声道,“痴儿,何须为此而烦恼?无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永远守着我的易儿,世上没有人可以逼你做你不愿意做的事,也不需要把自己置于一个矛盾的境地。”
安易抬起头,继续轻声说道,“妈妈,其实我的内心并没有矛盾,或许我做人应该更加淡漠、更加冷酷无情一些。”
就好比是长孙皇后想要他央求娘娘帮忙复活皇帝这件事,安易本人对她的态度就是——你虽然是我女朋友的母亲,我应该孝敬你,也可以为此出力,但你却无权要求我妈妈也参与进来,这就是不知分寸了。
说到底,岳母和母亲在他心中的分量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道母娘娘看着儿子,轻叹一声,解释道:“易儿,我是天下母,除了以你之外,天下万物都是我(先天一炁)的造物,所以我要生生世世照看他们,所以我是不可以单独去偏袒任何一个的……”
安易轻声说:“您不需要解释的,这点道理,孩儿还是能理解的。”
正所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仁”不是仁爱的意思,而是偏爱、私心的意思,“不仁”就是没有偏私,对所有人与物都是一视同仁。
譬如做父母的疼爱自己的孩子,就会对他们寄予厚望,望子成龙,亦或是望女成凤,给自己带来某种光荣,这就是私心在作祟。
但娘娘疼爱他却不一样,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若爱其身——就像爱惜自己的身体一样,就好比一个人涂护手霜绝对不是为了手能感恩从而给自己来什么回报一样。
道母娘娘刚要说什么,安易却抢着说:“妈妈,我就要动身前往地府了,请您多给我讲讲‘她’的故事吧。”
娘娘闻言微微颔首,接着,以一种旁观者的视角娓娓道来。
有些故事不知从何而来。
……
原来创世之后,天地初分之时,大道,也就是自然规律,诞生出了三位先天神灵。
这三位象征天、地、人的女神,自诞生之日起,她们与生俱来的神性就隔绝开了天地间一切不好的事物,包括死亡,衰老,疾病,乃至各种负面情绪,这使得她们不死不灭,拥有可以尽情享受世间的一切美好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