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告别了姑姑,出了监狱,回到了皇宫,继续做回他的皇帝。

在寝宫没有见到婉儿,还以为她回皇后哪里去了,于是也就没有在意。

他并不知道,上官婉儿没回立政殿,反而去了掖庭宫的方向。

她轻车熟路地在宫殿中穿行,随后来到了储秀院,也就是没被皇帝选上的那群秀女的居所。

婉儿推开了一扇门,书桌后,一个美人闻声抬眸望向她,淡淡问道,“……上官昭容?你来我这里干什么?”

“我知道,你不甘于此。”婉儿平静地说着,语气波澜不兴,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你帮我,也是帮你自己。”

第七十八章 孰胜孰负

昨夜被安易宠幸过后,一种莫名的激动始终在围绕着上官婉儿。

尽管安易在桌上给她留下了字条,说自己出去办事了,很快就回来。

可她迫不及待的想要再见到他,只是和他说说话也好,

第一次谈恋爱的她,几乎想要把自己的全部热情和满腔爱意都浇筑在这段关系上,以此获得他的宠爱。

婉儿并不奢望自己能取代玉真公主在安易心目中的地位,但是,只要一想到他,她就有无限的勇气,心中充满了进取的欲望,想要将自己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

人们常说,男人因女人而成长,但实际上这是说法是片面的,女人同样因男人而成长。

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帮手才行。

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武妩。

两人之前早就认识了,武妩素有才名,入宫之后,皇帝考校一番,便让她当上了负责管理甘露殿藏书的女官;

而婉儿从小就十分聪明伶俐,毫不夸张的说,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也被长孙皇后允许读书、习字。

她们年纪相仿,而且性格也极为相似,都是极其能干、蕙质兰心的女子,像这样的女子可以说浑身上下都透漏着不凡,也有着自己的坚持,自然回一拍即合,成为朋友。

听完婉儿说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武妩面无表情的将手中《宫廷秘闻录》合上,一言不发。

这本书她已经翻来覆去的看过了很多遍,自从皇帝病重之后,她便被从甘露殿“赶”了出去,其实不光是她,闲杂人等一概都不许靠近,即使是后妃想要探视,也要先行征得皇后的同意才行。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皇后却悄悄送给陛下一个女人,而且这个女人还是自己的熟人。

武妩不知道,也想象不出,婉儿她是用怎样的狐媚手段俘获陛下的圣心的,也不知道为何陛下会如此轻信婉儿,两人之间明明有着杀父之仇,陛下却还能放心让她留在自己身边……

结合这几日以来,长孙皇后在前朝的活跃表现传到了后宫的耳朵里。

这些线索在她的心中勾勒了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观点——皇后这是准备借婉儿的手杀死陛下。

另外,她推测,陛下的身体也快不行了,绝无称病的可能。

如果他春秋鼎盛的话,皇后也绝不敢做出垂帘听政这种大逆不道之事。

武妩不对称的信息,推理出了自以为正确的观点,看向婉儿的眼神不由得带上了一丝怜悯。

上官昭容她真的不知道吗?恐怕未必,只是她已经被仇恨蒙蔽了眼睛,为了报仇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

武妩认为,倘若长孙家事成,婉儿一定会被推出去当替罪羊。

素手轻抚着书皮,“赵盾弑其君”这种事情她在书里见得多了,所以不关心也不在乎,更没心情帮她出谋划策争宠,在她的心里,已经没有皇帝的位置,满满的都是那日身着一袭红衣道袍的少年留下的惊鸿一瞥。

道门的道袍就跟朝廷的官服等级秩序一样,一等天师紫,二等法师绯,能着绯袍已是上等法师,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无法得到的殊荣。

可是他看上去还那么年轻,这哪是前途无量,分明就是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

他是玉真公主的夫婿,武妩是后来知道才知道的,闭上双眼,回忆起那一日两人并肩站在一起。

当真是耀眼。

……

此时婉儿和武妩两人各怀心思,但是在某些方面却出奇的一致,她们都渴望再见到同一个男人。

“恕我直言,我人微言轻,帮不了你。”武妩轻声说道,声音冷淡而疏离。

退一万步讲,女人之间的结盟关系根本就不可靠。

婉儿顿时一脸的失望,但只用了很短时间就平静下来,冷冷道,“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母族不显,给你提供不了人很助臂,你本人的美貌也并不受陛下的重视,这样下去不过是在宫里虚度年,或者被送到道宫里去做仆役!”

“我觉得,虚度年华,衣食无忧,有时候也是一种享受。”武妩眯起了眼睛,就好像是突然悟道了一般,“即使被送到道宫里去,也没什么不好的,正好可以潜心修道。”

这样她就可以放心大胆的尽情与她的红衣少年交游了。

当然,这只是她脑海中的诸多想法的一种,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她面前,能够让她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那么谈情说爱暂时往后放一放也无妨。

因时因势而变,才能如鱼得水。

武妩是怀着某种欣赏的心情在爱慕安易的,她渴望得到他的关爱和呵护,希望能够和他共度余生,但却又不急于一时,不急于表白自己的心意。

听了她这番随遇而安的话,婉儿当即反驳道,“哼,媚娘,你骗不了我,自以为是清心寡欲,实际上不过是自欺欺人。”

“你呢,阿婉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自以为靠上陛下,高枕无忧了,实则风雨飘摇!”

婉儿想继续反驳,瞪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姐姐我到底哪里风雨飘摇了,但最后却又忍住了——因为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看来,事实就是这样子的。

宫女被狗皇帝宠幸了一回,却没有上起居注,那差不多就该上吊了。

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就是这样,没有相应的地位和身份,一定成为后宫众多嫔妃嫉妒的对象,被群起而攻之,引来杀身之祸。

她在心里默默道,可是,我分明已经跳出了这樊笼。

但是又不可能把所有真相讲给武妩听,只能保持沉默。

武妩当然就不屑一顾,“请回吧,我没有你这样不知自保的好友。”

婉儿从房间里走出去之后,就神色黯然的回去了甘露殿。

好友最后那番话,其实是在担心自己,婉儿也自然不会听不出来,这也正是她失落的原因 ,如此优秀的人才,却不能为我所用。

和殿外的鱼公公打了声招呼,一进门,便恰巧看到“皇帝”坐着正打算自己倒水喝,她便急忙有些过度的反应上前把水壶接过来,连忙倒好水,小心翼翼地奉到他面前。

“殿下,为何不找宫人伺候……如今这宫里,都是忠于皇后,能信得过的。”

“拜托,婉儿,我又不是没长手。”

嘴上这么说着的安易,却很自然伸过脸去,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水,然后抬起头来,笑道,“我喝饱了。”

“殿下……”婉儿被他一笑撩得有些脸红。

她恍然惊觉,或许自己在计谋方面比不过媚娘,可是有一点,她永远也比不上自己。

我已经有殿下了。

第七十九章 毒发

史书上记载,太宗皇帝驾崩于贞观十三年的正月十四日,死因是中毒,长孙皇后秘不发丧,决意抛开了儿子,自专政柄。

后世史家推测,说李世君极有可能可能是被长孙皇后鸩杀的,但大部分人并不认可这一观点,认为这是谣言、虚张。

不过总而言之,借由太宗皇帝的死讯,魏王爆发一场宫廷的政变,直接成为了长安大战的导火索。

……

安易被通知前往丈母娘的寝宫,彼时,他看到她正站在便宜岳父的尸体前,神色阴沉,几乎要杀人一般。

她觉得,丈夫遭遇命中死劫,已经足够可怜足够不幸,怎么还会有人对着他的尸体下毒,看到他嘴唇乌黑,静静地躺在那里,极有可能也不会起来了,再也不会握着她的手唤她“观音婢”,长孙皇后一想到这些就不禁悲痛欲绝。

“娘,怎么回事?”安易近前一看也十分惊讶,因为便宜岳父的脸上竟然出现了黑色的斑痕,乍一看还以为是尸斑。

略一沉吟,随即摇了摇头,自我否定,对吗?不对不对不对,这上下嘴唇也一起发黑了,分明是中毒的征兆!

而且还是死后下毒,防止诈尸。

喂,到底是谁这么谨慎啊!

一抬眼便对上长孙皇后那阴冷狠毒的眼神,他忍不住叹了口气,出言安慰丈母娘几句,抱了她一下,没想太多很快就松开了,又道:“当务之急是先把内鬼找出来,不然他将我们的事情捅了出去就麻烦了。”

长孙皇后愣住,脸上怨毒的表情的消失了一些。

安易说这话似乎有点歧义,但却久违的让长孙皇后找到了主心骨一般,同时也让她感觉到自己疲倦的身躯和劳累的灵魂都得到了些许安慰。

长孙皇后反手抱住他,即使没有面具,在某个瞬间,心里几乎把女婿当成丈夫,顺势就靠在他肩头上,睫毛轻颤,十分委屈道,“二哥,那些人,他们都想你死,真是心肠狠毒,死了还不让你安生……二哥,你走了,却什么话也没有对我说……”

安易心道,要是让便宜岳父他看到您老人家靠在我身上,估计也是死了也不得安生。

过了一会,他忽然开口道,“抱着我或者靠着我的肩膀哭都没关系,但是别把自己骗了。”

长孙皇后情不自禁地皱起了眉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擦擦脸,很快就整理好了情绪,除了眼眶有些微红,几乎和平日里无异。她冷哼一声,十分别扭,“本宫不需要你提醒。”

安易轻轻地笑,不知道嘴硬以后会不会遗传给我和师姐的女儿……

其实,他之前或多或少也感觉到了,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去极力避免一些事情的发生,比如丈母娘经常对他发脾气,动不动就发火,其实是一种自我约束,避免在不合时宜的情况下互相产生了好感。

虽然有了好感,也并不意味着一定会发生进一步的关系,但这始终是一道隐患。

遇到事情下意识找他,已经说明两人关系的肯定不一般了。

想要快速消除这份不该有心动,最好的方式就是争吵或者是无理取闹。

这种自我约束,也不是单纯是出于道德标准的需要,而是因为如果她也不约束,他也不约束,所有人都不约束自己,人类社会就变成动物世界了。

“……多谢。”长孙皇后忽然道。

这倒是让安易有些错愕,不过他没有丝毫表露出来,只是道,“分内之事罢了。”

女婿是个有良知、重情意的少年,关于这一点,长孙皇后这种有着几十年人生阅历的老女人深有体会。

之前丈夫的突然离世,使她的心骤然缺失了一块,那种空空荡荡的像是空出了一个位置的感觉,令人十分难过,直到看到有人顶着他的容貌,也顶替他的位置,心烦意乱之余,也或多或少有了些慰藉。

她并不认为这是爱意,丈夫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无可替代,只是因为很寂寞而已。

进入突然浮现在皇帝脸颊上的黑斑,蓦然地就激怒了这个失去丈夫的女人,她现在想的唯有一件事,那就是把犯人揪出来诛杀,以报二郎在天之灵。

……

“如何?你的天眼有看到什么吗?” 长孙皇后郑重其事的询问道。

安易不动声色地说道,“……并无异常。”

他说谎了。

其实安易已经知道了是谁犯人,在方才的观想中,他就像是查看监控录像,倒带一般,然后揪出了下毒之人。

这完全是一种全新的体验,不过带来的后遗症也很明显,感觉精神像是被全部耗尽了一般,能够明显感受到发自内心疲惫,不知其他同道能否做到像自己这样回放?

想来也是不能的,如果人人皆能如此,那世间岂不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了?

而安易之所以选择帮犯人隐瞒下来,无他,只是因为对方的身份特殊,也是他的丈母娘,小情人的母亲——兰姑姑,或则应该叫她的本名上官兰。

安易自嘲,这就是处处留情,对待感情不专一的渣男的报应。

长孙皇后虽然失望,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看你脸色不好,回去歇着吧。”

他却说自己想去找兰姑姑按跷,在获得长孙皇后的首肯后,便告辞离开了寝宫,来到了上次按摩时兰姑姑的住处,再次发动神识感知,发现那她似乎并不在房里,不过想必等她接到皇后的口谕,很快就会回来了。

一个是丈母娘,另一个也是丈母娘,既然愿意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嫁给他,那两个便都是娘,对谁都要一样态度,一碗水端平。

安易无意以爱的名义帮助任何一方去迫害另一方,在他眼中除了妈妈高高在上,超然于世间万物之上,其他人,比如便宜岳父和大舅子,或者说皇帝和太监之间并没有任何显著的区别,皇后和宫女之间亦是如此,此之谓“平等心”。

不过,如果谁自己非要作死,他自然也不会拦着。

在此之前,必须要详细了解事情的原委。

第八十章 发癫

不过片刻,接到传召的兰姑姑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起初她的脸上还有一丝喜意,但当安易表明了自己的来意之后,她便跪在地上,低贱的仿佛地上的尘埃,在他的面前卑微的摇尾乞怜,一步一磕头的朝着他的脚边挪了过去。

安易叹了口气,“何须如此。”

她说自知罪无可赦,愿意以死谢罪,只是求不要殃及上官家还有自己的女儿。

可是听到安易说起皇帝的情况,她深埋在着脸颊之上,嘴角疯狂上扬,复仇的快感,从她不断颤抖的身体中表达出来,这是她人生中最美妙的时刻,甚至超过与丈夫行房的快感。

她爹,我给你,还有公公,还有上官家的男人们报仇了。

你看到了吗?

她握紧双手,微微抬起头,瞥了一眼,始终未吭一声的安易一眼

准备从他的神情中,解读出自己的命运。

但安易脸色如常,很平静,并没有任何厌恶或者怜悯的神情,如果用一个词去形容,那就是无善无恶。

善恶的表现形式很复杂,有时候令人眼花缭乱,很难辨别清楚,甚至常常以恶为善,以善为恶,所以无所谓善恶才是正确的,而所有的善恶标准和批判不过是人的一种主观强加,甚至这个世界也无所谓善恶。

他摇了摇头,“其实,我并不想要答案,我只是想要问一问,也没有想要你偿命。”

毕竟她做的事情是给死人下毒,皇帝都已经死了那么久了,心里的委屈也应该过去了。

兰姑姑心中一喜,安易却又幽幽说道,“你真正害了的是皇后殿下……你给陛下的尸体下毒,又没有考虑到她也会接触到,所幸她有青兕护体,不然她现在就是一具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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