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姑姑的脸色瞬间就僵住了,她之前并没有想到此节,或者说,想到了,却刻意不去注意此事,不然大可以提前将解药和水,喂皇后服下以防中毒,但她却为了不暴露自己,没有这么做,而选择袖手旁观,说句诛心之言,她潜意识里未尝不是觉得即使皇后死了也无所谓,却没再多想想倘若皇后被人毒杀了,她自己也没有好下场!

整个立政殿恐怕都要一起陪葬,这才是安易认为她真正作死的地方。

安易说完这句话就离开了,留下兰姑姑一个人呆呆的跪在原地,也许是那番话戳中了她的良知,心中不免一阵悲凉,眼泪悄悄地流了下来。

两人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已经偷听了好一会儿。

……

“启禀殿下,事情就是这样。”

长孙皇后看着面前向自己汇报的宫女,嘴角勾出一抹嘲弄的笑容,小贼,你居然还护着那个贱婢,接着缓缓开口问道,“驸马去哪里了?”

“回殿下,去公主院寻公主殿下去了。”宫女觉得自己似乎已经能清楚的感受长孙皇后的怒气,只是不知道是针对谁的。

“哼。”长孙皇后冷哼了一声,随后又道:“派人去告诉他,没事不要在宫里乱跑,尽量在甘露殿待着。”又喃喃道,“枉你自诩事无不可对人言,至少还两档子事儿瞒着本宫,真是好极了,好极了。”

宫女听见她的话之后,愣了好半晌也反应不过来,心中生了一种恐惧感,皇后殿下这是怎么了……吓死个人哩。

长生皇后抬头冷冷的看了她一眼,“退下吧。”

“……是,奴,奴婢告退。”宫女连忙站起身,像要避开什么洪水似的转身退下了,后轻轻拍了拍胸脯,长出一口气,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长孙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内心的愤怒,慢慢走到床榻边,一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一边俯下身看着躺在床上的皇帝。

“二哥,可能不是你的骨肉?” 她呢喃道,声音若有似无,“……也不是我的,我们夫妻都是凡人,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孩子呢?”

“二哥,你不要怪我,全都是一样,所有人都是一样……他们都想让我死,我偏偏要好好活着,方知生之趣耳……”

如果说,“母仪天下”的长孙皇后移情别恋,喜欢上了自己的女婿,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但要说她现如今最感谢谁,不是两年前曾经拿金丹救了她一命的袁真人,也不是自回宫以来就时常陪伴在她身边尽孝的宝贝女儿,而是在丈夫去世的那晚,直勾勾盯着她的眼睛,坦然地说出“请女主临朝”这种话的安易,如今再回头去看,依然为他的高瞻远瞩而惊叹。

别看她当时看似拒绝了,其实心里一直反复权衡着这件事。

安易的话就像在她心中种下一颗种子,虽然不见得马上开花结果,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在她心中忽然生根、发芽,并茁壮成长。

就凭这句话,她就断定女婿他是真心对自己好的,因为这句话,除了背叛之外,她可以容忍他很多次。

……

另一边,安易也接到了长孙皇后的旨意,但是却不为所动,依旧去公主院见了师姐。

他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心有所感,随心而发,开口唱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其中包含了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歌曰:“千里万里,自去寻妻!”

“闻声悟道,见色明心,观世音菩萨,我只道她臀若磨盘,奶似馒头。”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熟不知本来无有那山河大地,无佛无道,无众生,无圣者,无善亦无恶,无生亦无死,这个换做超脱因果,太上忘情,说来惭愧。”

“好男儿脐下三寸,才是那生死根本。”

“须从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辩浊清。”

安易并不知道,有人目睹了他发癫的全过程。

自从那次偶遇他和玉真公主之后,每天在前往公主院的路上散步,已经成为了武妩的一个生活习惯,但是她偶遇过许多次玉真公主,却始终没有见到金童玉女两人一齐出现,心下不免失落,但是今日终于源得一见。

她听到那唱词,不仅微红着脸,喃喃自语,这就是神仙吗?分明不是好人。

第八十一章 重走玄武门

入夜之后,寒意袭来,魏王和少林武僧们混入了元宵灯会的人群,按照事先约定好的计划,与换防的禁军交接之后,就带着一队人马朝着皇宫内部走去,一路疾行,等到达了甘露殿附近的时候,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了。

这一路上,倒也不是没人见李泰山那标志性的肥硕身躯,但是只匆匆瞥了一眼就赶紧低头,装作没看见,躲得远远的,像是生怕血溅到自己身上。

武僧抓住了一名鬼鬼祟祟内侍,捏着他的脖子,拎到了魏王面前。

李泰山定睛一看,不禁笑了起来,“是自己人。”接着,又询问对方,“王公公,陛下何在?”

此人乃是鱼朝恩收养的干儿子之一,同样也在御前当差。

“……陛下,陛下身体抱恙,一直都在甘露殿静养。”

内侍赶紧说道,“魏王殿下,奴婢已经提前按照您的命令把这一路上的宫人都支开了。”

“很好,果然没辜负本王对你的期望。”他哈哈大笑,“今夜过后,大事可期,本王不会忘了你的功劳~”

兵贵神速,一行人匆匆来到宫殿,自然有御前侍卫发现冲出来阻拦,但是仅仅一眨眼的功法,他们便被手执短棍的武僧打翻在地,头破血流。

魏王迅速前进,来到寝宫外,直接踢门进去,“孩儿参见父亲!”

只见皇帝躺在床上,而长孙皇后就坐在皇帝身边,抱着他的脑袋,手里握着一只茶盏,似乎刚才正在喂丈夫喝水。

长孙皇后目光迅速落在儿子的身上,目光阴沉的可怕。

“母亲也在……本不想把您卷进来,但既然如此,那倒正好省事了。”李泰山语气有些沉重,“儿子并非故意为之,实在是老大欺人太甚,等将来儿子坐上皇位,一定会做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所以您就原谅儿子这一次吧。”

“说说吧,你是怎么做到的?”长孙皇后忽然开口问道。

李泰山脸上有些得意,“南衙禁军大将军陈玄礼本就心向本王,本文也承诺事后取让欣儿(皇孙)娶陈氏女,封为皇后,孩子封为太子,他自然会全力相助。”

大唐的禁军分为南、北两衙,南衙有十六卫,并且皆有左、右之分其中较为著名的就是金吾卫和千牛卫,还有监门卫。

而千牛卫和监门卫负责皇帝的安保工作,因为是御前带刀侍卫,所以人数也不多,大概在两千人左右,简单来说,千牛卫是保护皇帝的保镖,监门卫顾名思义就是看大门的保安。

长孙皇后摇了摇头,“逆子,你可知道,陈玄礼是从小随我和陛下一起长大的玩伴,他又怎么会真心支持你?你这是自掘坟墓!”

“这,这不可能……”李泰山愣住了,忽然冷笑一声,“那又如何,我父能走玄武门称帝,吾亦能走,都已经到这里了!”

长孙皇后无意跟他多说什么,当即摔杯为号,一群黑衣人便冲了出来,手执弩弓,扣动扳机,矢如雨飞。

这批死士是长孙家养出来的,长孙无忌把这些人交到妹妹手里好让她自保的时候,她也着实吓了一跳。

因为还要把守宫门,李泰山携带的武僧和死士只是大部队的一小部分,箭上还淬了奇门毒药,因此他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许多人纷纷倒下,鲜血在这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中流淌。

几个棍僧头领大怒,箭矢射在了他的身上,但在金钟罩铁布衫的保护下,他却完全没有受伤,反而提着短棒,径直杀向了龙床。

长孙皇后脸色微变,依旧端庄地坐着。

就在这时,一道剑芒急袭而来,锁定住的棍僧头领气机,使得他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唯有一死。

原本坐在她怀里的“李世君”也骤然睁开了眼,长孙皇后冲他微微笑了笑,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其实,真正让她下定决心要自己做女皇的契机,正是从魏王妃口中抽丝剥茧审问出来的“魏王欲带兵谋反”这一件惊天大案。

连原本乖巧听话的儿子变成如今这副德行,她已经失望透顶,觉得李泰山已经是无可救药了。

魏王的嘴巴越张越大,甚至连舌头都伸了出来,“你,你是谁!我父何在?”

看着那把大杀四方飞剑,突然间,他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比的恐惧。

人死如灯灭,无论生前如何地位尊崇,权倾朝野,这些俱是无用,在剑仙的飞剑面前,都只是一具冰凉的尸体。

飞剑朝着他直冲而来,长孙皇后并没有说出阻止的话,甚至还隐隐默许了。

在最后一刻,那柄剑停在了李泰山的瞳孔之上,吓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那种濒临死亡的恐惧是如此真切,

“皇帝”轻声道:“这样应该就可以了吧?”

她又变得镇定了,看着他,语气有些复杂,“你终究还是不够心狠……”

“我不需要,那对我来说也不重要。”

“放过自己吧,别再自己骗自己了。”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留一线,总好过将来后悔。”

因为懂得母爱,所以才会尊重,所以不会在一位母亲面前杀死她的儿子。

很快,鱼朝恩带领着一群内侍太监将尸体和没死的人一起拖了下去,已经被吓瘫了的魏王自然也被六个人合力抬走,

另外有人捧来外衣,皇后轻车熟路地帮皇帝穿戴起来。

帝后两人脚下踏着鲜血,一道走出了甘露殿,外面刀兵火起,时隔十三年,玄武门再次沦为战场。

长孙皇后忽然说道,“同样的奇谋妙计,怎能用两次呢?”

这是一个正常人都会防备的事情。

“班门弄斧罢了。”皇帝一本正经的恭维道,“殿下可是能超越吕后的女人。”

她瞪了他一眼,“还说,本宫的好名声都被你毁了,本来本宫应该成为一代贤后,青史留名!”

他轻轻一笑,“如果在史书上成不了谁的皇后,那就做自己的女皇吧。”

长孙皇后怔怔望着面前这个与自己的丈夫容貌无异的皇帝,心里久久不能平静,明明是一样的脸,她却始终无法将两个人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原因其实很简单,他们本来就不一样的。

第八十二章 公布死讯

不等天明,宫中有变的消息已经像一场野火般传遍整个长安,另外一个轰动性的消息——天子驾崩了被随之传出,不知是谣言,还是真的。

城门戒.严,大街上又突然出了很多全副武装的禁军,弄得四处都是人心惶惶。

士兵们发现可疑人员,便要将其拦住盘问,仔细搜检,一旦查出与佛门有关的袈裟、经书和度牒等等这些物品,便要将其拿获。

天师府也开始四处搜捕因不可告人的目的而混进长安的佛门弟子,试图防止这群和尚造成更大的破坏。

安易之前跟长孙皇后商量过了, 不打算让大臣们在“皇帝”临死之前再最后一面,而是直接命人报丧,通知他们。

众人接到消息,震惊外加悲痛之余,也有些不知所措,陛下就这么去了,大唐江山又改托付何人?

留在长安的三品以上的官员纷纷赶往宫中吊唁,能进去的却只有寥寥数人。

“陛下!”

长孙无忌是第一个赶到的,一进来就扑倒在御床边,对着床上的已经覆上白布的遗体放声大哭,“陛下正值春秋鼎盛,只是卧病几日,怎么就弃我等而去了啊!”干嚎的同时,装出一脸哀伤的神色,就好像是刚刚得知这个悲伤的消息一样。

“兄长。”长孙皇后轻轻唤了一声。

他看到妹妹,便立即双膝跪地,“臣参见皇后。”

长孙皇后没戴什么华丽首饰,也没化妆,俏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中也毫无泪意——早在丈夫死去的最初的那几天里,她的眼泪早就哭干了,往后的数日里就是那种想哭都哭不出来,再也挤不出一滴的感觉,连心底那点奢望也已经破灭,她已经不相信他还会活过来。

鱼朝恩过去将长孙无忌搀扶起来,陪着他一起哭。

就这么哭了一会儿,该来的人也差不多来齐了。

有人来劝节哀,长孙无忌便从顺势地上站起身,环顾了一眼四周,能来到这里的人,可以说是将来必定位极人臣,触碰到大唐的权利核心了。

武将之中,只来了李镜一人,至于文臣要多一些,但即使算上他本人也只有三个,另外两个分别是裴寂和褚良臣。

褚良臣是起居郎,也就是史官,专门负责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曾经拜师于魏玄成,姑且算是继承了他的政治人脉。

而裴寂是大唐的开国宰相,跟太上皇两人好得穿同一条裤子,两人常常在一起昼夜饮宴,甚至睡过同一个歌姬。

不过,裴寂此人后来一直为李世君所不喜,如果李世君本人还活着,裴寂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复起的,可以说是安易改变了他的命运。

太子被吓得失了魂,招魂至今还没找回来,所以无法到场。

另外,还有告老的魏玄成也没来,于是长孙无忌便问褚良臣道,“魏真人呢?”

褚良臣摇了摇头,“不知,我也许久未曾见到座师了……”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没了他的话,谁来和道宗那边沟通?

长孙皇后知道魏玄成在下地府招魂的时候出了事,但此时却并未言明,只是说,道宗的使者还没来。

这时,新任宰相李镜站了出来,询问皇后道:“敢问殿下,圣上的死讯再三确认了吗?死因已经查清楚了吗?太医和仵作来过了吗?”

长孙皇后点了点头,并表示皇帝的死因是中毒……

在她的讲述中,今夜皇帝运筹帷幄,轻而易举就解决了魏王发起的这场叛乱,却不幸于混乱之中,中了一支见血封喉的毒箭。

李镜脸色骤然大变,子弑父,此事干系甚大,若是传出去,恐怕是不好听……

褚良臣也识趣的停下来了笔。

就在这个沉默的空档,忽然有一对男女并肩从门口走了进来,男的英俊潇洒,女的闭月羞花,天造地设的一对,不是安易和玉真又是何人?

长孙无忌打量了他们一眼,不免有些意外,转而看向了妹妹,见她微微点了点头,也随即放下心来。

“原来殿下早有安排。”

李镜在这种场合再次见到安易,心情也不免有些复杂。

而安易与他对上目光,并未说话,先是朝众人施了一礼,才缓缓开口道,“诸位大人尽管商议就好,待到商量出结果之后,我和师姐自会如实向各位师叔禀报。”

这番话完全就是说他们不掺和的意思。

于是长孙皇后拿出了丈夫的遗诏——这自然是后来伪造的。

鱼朝恩宣读过后,众人都抓住了其中关键的信息:社稷不可一日无主,皇太子即於灵柩前即皇帝位,长孙无忌和李镜为顾命大臣,辅佐新帝内事不决,问于皇后,外事不决,亦问皇后。;丧事依照汉制正统,不准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一切仪式从简。

长孙无忌哀伤说道,“陛下至死都不忘勤俭爱民,真不愧是是贤德之君………当务之急,是为陛下拟定一个美谥,裴大人,你文采斐然,工于文章,此事就交给你去办了。”

裴寂知道,长孙无忌自己去干拟定谥号的事情,这是打定主意要“排挤”自己了,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答应下来。

长孙无忌见他答应下来,便又转过头,对李镜说道,“文明兄,子弑父之事。骇然听闻,传出去也有损皇家颜面,依我看,就说暴病吧,不知你意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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