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时臣夫妇从来没有刻意隐瞒过,所以卡莲早就在跟着祖父前往远坂家做客的时候从女仆们嘴里得知了贤人和凛的亲密关系。

卡莲原本以为能看到远坂凛的表情从幸福转为失望,如果她能对自己表现出敌意和排斥那就更好了。

但银发少女却遗憾地发现,凛的脸上不但没有表现出这些负面情绪,她反而从远坂凛的脸上读出了些许幸灾乐祸和……怜悯?

好奇怪……

虽然卡莲一时读不透远坂凛的想法,但她还是很开心的。她虽然年纪幼小,但继承了绮礼恶劣性格的卡莲和“天真无邪”这个词就不沾边。

意识到言峰璃正即将迎来生命的终点,卡莲固然有些忧伤,但基于信仰和对言峰绮礼的厌恶,少女觉得与其让唯一对自己好的祖父继续被恶劣的蜱虫父亲骗下去,还不如早早回归天主的怀抱比较好。

一想到自己可以不用再看到那个冒牌神父的脸,银发少女就忍不住在心里轻哼起来。

贤人和远坂一家自然是不知道少女此时在想什么,不过再怎么说,卡莲也是绮礼的女儿,贤人觉得自己该去找绮礼谈一谈,顺便了解一下这个人现在是个什么心态。

第六百三十七章 热辣滚烫

教堂内,柔和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洒落。

卡莲弹奏着管风琴缓缓流淌出庄严肃穆的旋律,伴着玫瑰的清香在空气中飘荡。

言峰绮礼身着黑色长袍,静立十字架前,面容肃穆而专注。

他平稳地主持着仪式,声音低沉而庄重。当新人交换戒指时,他双手交叠于胸前,神情慈悲。

“以主之名,我宣布你们结为夫妻。”

在管风琴奏响的《费加罗的婚礼》序曲下,喜结连理的新人相拥而吻,在场的宾客们报以祝福的热烈掌声。

言峰绮礼退后一步,目送新人携手离去。他的身影融于教堂的阴影中,唯有胸前的十字架在光线下微微闪烁。

贤人坐在教堂的角落里,冷眼旁观言峰绮礼主持完整场婚礼。

如果只看眼前的这一幕,没人会质疑言峰绮礼作为神父的业务能力,也没有人能想到,这位宝相庄严的神父其实是个天生有人格缺陷,无法对人们所说的美丽事物感到美丽,对很多人说丑陋的事物难以忘怀的邪道。

随着参加婚礼的宾客们簇拥着新人们离开,偌大的教堂里只剩下了言峰绮礼和负责弹奏管风琴的卡莲。

这对父女彼此没有任何言语交流,银发少女拿起乐谱径直返回了自己的房间,只留下言峰绮礼一人整理现场。

“嗨,善后的工作辛苦了,言峰神父。”

贤人从教堂的角落里凑了过来,微笑着向言峰绮礼打招呼。“需要帮忙吗?”

“如果你不用魔术的话,那就来帮忙吧。”

黑衣神父对着贤人点了点头,勉强算是打了个招呼。“这里终究是供奉着神的场所,我不希望你用异端的力量玷污这里。”

“没问题,把扫把给我,我去帮你把这满地的花瓣和彩纸碎片打扫干净吧。”

贤人笑着从绮礼手中接过清理工具,然后开始认真打扫起空旷的教堂。

在打扫教堂的过程中,贤人也在暗中观察整理布道坛和座椅的言峰。

如今的言峰绮礼从外形上已经越来越接近贤人记忆中的那个愉悦神父。

只不过因为冬木的圣杯战争走向终结,言峰绮礼无缘遇见那个引导他的古代英雄。再加上义兄天草四郎的刻意安排,绮礼无法接触到有关圣杯战争的任何信息。

所以和贤人记忆中的面孔不同,眼前的神父依然和年轻时一样,对自己的本质感到困惑和苦闷,身上也没有那种面对任何事物都游刃有余的气质。

好在教堂内还算干净,两人合力没用多少时间就完成了打扫工作。

“多谢。”

眼神浑浊的言峰绮礼从贤人手中接过扫把。“久世先生过来,是想来找我谈卡莲的事情吧。”

不等贤人开口,言峰绮礼露出无趣的表情说道:“你不用得到我的许可。如果你对教育、矫正有自信的话,就尽管执起她的手吧,监护人也好,师父也好,情人也好,随你的便。”

“好吧,这确实是我来找你的目的之一。”

贤人没想到在言峰璃正不在的情况下,绮礼说话竟然如此辛辣直白。

不过早就清楚绮礼本性的贤人还是向神父发起出邀请。“从主持婚礼到现在,你还没有吃午饭吧,我正好也有胃口,要不要一起去吃个午饭,我请客。”

言峰绮礼狐疑地盯着久世贤人,他不清楚眼前的魔术师到底要做什么。

不过出于礼仪,神父还是接受了贤人的邀请。“那我去叫卡莲。”

“你们父女俩在一起的话,彼此都很尴尬吧。”

贤人笑着摇了摇头。“这次就我们两个人就好,我刚好知道冬木有家不错的餐厅哦?我相信神父你一定会喜欢的。”

奇怪。

这是言峰绮礼的第一反应。

不屑。

这是言峰绮礼的第二反应。

曾经试图以苦修解开自我迷茫的言峰绮礼谈不上任何可以称得上是喜好的事物。

出于信仰,言峰坚定地认为食物这种东西只是用来补充营养,让人活下去的必需品而已,味道也仅仅是方便食物入口的感官而已。

不过出于基本的礼貌,言峰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就当是应酬好了,言峰绮礼心想。

贤人带着绮礼前往教堂的停车场,他很久没开过的帕加尼此时正安静地停在那里。

等到绮礼上车后,贤人踩下油门,驾驶帕加尼向着位于冬木市西城的深山町驶去。

“这就是您推荐的餐馆吗?”

虽然对食物没有期待,但是看着前往的餐馆,即便是言峰绮礼也下意识地皱起眉头。

那是深山町商店街唯一的中餐馆,黑色的木质招牌上龙飞凤舞地写着“红洲宴岁馆·泰山”七个烫金汉字。

但是和气派的招牌相反,这家看上去颇为朴素的餐馆大白天就把玻璃窗关得紧紧的,客人的进出也完全看不出来,是个只看一眼就会觉得可疑到爆的古怪餐厅。

贤人也不管言峰的表情如何,自顾自地拉开餐馆的大门走了进去。

随着餐厅的大门被贤人推开,言峰绮礼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辣椒味道。

“这……这个辣味是……”

仿佛整个餐馆都被辣椒酱腌制过的浓烈味道让身为代行者的绮礼也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如此灼烈的气味刺激着他的鼻腔和喉咙。

“咕咚……”

言峰绮礼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

就像是用牙签对着刺舌头猛刺一千下后,再把盐洒了上去般的辛辣,不知为何让禁欲多年的言峰绮礼隐隐有了些期待。

下意识地迈动双腿,言峰绮礼走进了餐厅,他看到疑似是店长兼主厨的小个子中国人,正在凶猛的灶火前,为铁锅内全部的食材添加辣味的调味料。

此时贤人已经找了个位置坐下,然后用异常地道的普通话向老板点餐。

言峰绮礼虽然不懂中文,但他隐约从贤人的发言里听到了“麻婆豆腐”这个菜。

很快,酷热炽红的两盘麻婆豆腐外加一盘回锅肉摆在两人面前。

“尝尝吧。”

贤人此时宛如伊甸园内的蛇,低声劝诱道:“相信我,神父你只要把它吃下去就能短暂地明白快乐的含义,对了,要米饭吗?”

言峰绮礼死死地盯着眼前的泡在红热地狱里的豆腐和绞肉,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一样,言峰绮礼颤抖着拿起餐盘旁边的勺子,言峰绮礼的勺子第一次触碰那盘赤红的麻婆豆腐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当勺子里滚烫的豆腐在舌尖爆开的瞬间,灼烧般的痛感伴随着花椒的麻痹席卷绮礼的神经。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颤抖,但却不妨碍他更快地往嘴里送入了第二口。

辣椒与豆瓣酱的暴烈在喉间炸开,疼痛化作一股奇异的快意直冲神父的颅顶。

“这…就是痛苦的味道吗?”

神父狂喜地低语着,嘴角扭曲成一个近乎狂喜的弧度。每一口吞咽都像在吞咽火焰,汗水从额头滑落,他却停不下来。在味蕾被彻底摧毁的痛楚中,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纯粹的愉悦。

“感觉如何?”

贤人慢条斯理地把麻婆豆腐放在米饭上慢慢品尝,不过即便如此,他的额头也布满了汗水。

他虽然还算能吃辣,但红洲宴岁馆的麻婆豆腐他也只能勉强吃,算是字面意思上的舍命陪神父了。

言峰绮礼像是完全没有听到贤人的话一样,整个人如同着魔一般的将盘子里热辣滚烫的麻婆豆腐送进嘴里,哪怕他的嘴唇烫得通红也不肯放慢动作。

第六百三十八章 话疗

这大概是言峰绮礼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愉悦”的感觉。

直到把眼前一整盘麻婆豆腐一扫而空,言峰绮礼才算是停下了近乎疯魔一样的动作,整个过程他甚至一滴水都没有喝过。

他放下勺子,张开已被辣得炽红发烫的嘴巴长舒一口气,喉间仍残留着刺痛的火烧感,但这痛楚反而让他莫名地感到一阵神清气爽。

“这就是…活着的实感吗?”

言峰绮礼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发现真理般的顿悟。他放下手中的餐具,郑重地向贤人道谢。

“久世先生,真的非常感谢你带我来这里。”

和之前略显敷衍的态度不同,贤人能感觉到眼前的神父是用相当认真的态度在向自己道谢的。“你说的没错,我确实很喜欢这里的食物,这里甚至让我有一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说这番话的时候,贤人甚至能看到言峰绮礼的眼睛里闪着光。恐怕这也是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活在世界上的感觉。

“其实我带你来这里,主要是为了璃正神父。”

贤人一边吃着相对没那么辣的回锅肉一边说道。“他已经意识到了自己时日不多,唯二放不下的就只有你和卡莲。”

“他老人家已经把卡莲托付给我,我想了想,如果放任你这边的问题不管,他未免也太可怜了。”

“所以您才带我来这里?”

听到贤人的话,言峰绮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言语中也下意识地用上了敬语。“你知道我的困扰?”

“差不多吧。”

贤人将手中的筷子放下,顺手给自己倒了杯大麦茶。“你喜毒草而非鲜花,只能从他人的痛苦与不幸,和万物的崩坏中感受到愉悦与幸福。但你的良心、道德观和身为信徒的身份却让你无法承认这一切。”

“你因为得不到救赎而愤怒,进行了自虐般的刻苦修行。但这反而使璃正神父误以为是虔诚的表现。不被理解的你反而更加痛苦,对不对?”

说着,贤人喝了口麦茶,然后对言峰绮礼说道:“言峰神父,平时都是你来倾听他人的忏悔和倾诉,却无人倾听你的心声。今天我们换换角色,你也把你心中的想法吐露给我听听如何?”

说完贤人特意看向厨房,说来也巧,那位个子有些矮小的店长不知何时跑到后厨忙活去了,现在这座餐厅只有他们两人。

如果是平时的言峰绮礼,他绝对不会向任何人说出自己内心的困惑。

但今天不同,贤人让他找到了乐趣,也轻易地洞察了他的本性。言峰绮礼再也按捺不住倾诉的欲望,开始向贤人诉说自己三十多年来的困惑。

无论是从小被压抑的天性,还是妻子克劳蒂亚的相遇与离别,言峰绮礼第一次毫无保留的把自己的想法倾诉给他人。

就连言峰璃正都不知道这些。

“克劳蒂亚笑着说我是爱她的,然后在我的面前自杀了,但我却没有任何触动,当时我就想,真可惜,要是由我亲自送她上路就好了。”

说到这里,言峰绮礼的语气中满是自嘲。“呵,我竟然如此扭曲?如此肮脏?我真的是言峰璃正所的孩子?这算什么,难道我的父亲居然生下了一只狗吗?”

“只是这样吗?”

贤人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言峰绮礼有些破防。

“你说只是这样?”

言峰绮礼的情绪有些激动。“我这样的人,难道不会被大众所唾弃?难道不会被社会当成异类?我甚至无法像我父亲爱我一样去爱我的女儿!连我都知道这不正常!”

“你的真实想法当然会被大众唾弃。”

贤人好整以暇地靠在椅背上。“但是你这三十五年来不是伪装的很好嘛,有谁看出你的真面目了?除了我和你女儿,就连你父亲都没有察觉到你的本性哦?”

“更何况大众的唾弃算个屁,你真的在乎吗?”

“就拿日本这个国家来说,无能的警察,满口谎言的议员,黑心的商人,嗜血的狗仔,这些家伙哪个不是被大众唾弃,该赚钱赚钱,该吃饭吃饭,他们不都活得好好的?”

“我承认,你的情况确实罕见,但这个世界的人口在不断膨胀,现在有六十亿人口,未来只会更多,偶尔诞生几个像你一样的品种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

看着沉默不语的言峰绮礼,贤人递过几张纸巾示意他擦擦嘴上的辣酱。“说句不中听的话,比神父你还要畜生的家伙,时钟塔到处都是。只是对子女没有爱什么的……单纯把子女当作繁衍工具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你对自己的要求过高了,神父。”

“至于你夫人……恕我直言,你对她真的没有爱吗?”

听到贤人的话,言峰绮礼终于有了新的反应,他坚定地摇了摇头。“我甚至想亲手杀了她,这也叫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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