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13节
……
安易从师姐那里回来之后,不出意外的碰到了两只小家伙。
小成素和小成朱跑了过来,一左一右亲昵地拉住了他的手。
“师叔,你又去观主大人哪里了吗?”姐姐成素问道。
“对啊。”
“师叔师叔,我们一起吃饭吧。” 小成朱嘻嘻笑道。
“好啊。”
“能不能多说几个字呀。”她们异口同声道。
他微微一笑,“可以啊。”
“师叔又在捉弄人了!”
自从安易让两只小家伙送青菜给大家吃,她们在观里的地位就随之水涨而船高了。
倒不是说蔬菜有多么贵重,观里既有菜窖,也有温室菜棚,即使是在冬天也能勉强保证新鲜蔬菜的供应。
而是说,她们大都看在小师叔的面子上,对跟他亲近的小道童,也抱有几分尊重,说话的态度很温婉、很客气, 时常会拿几块点心给她们吃。
身为贵女,这是贵族该有的礼仪和教养;身为修道之人,这也是该有的平和心性。
这里虽然女子众多,但是像是宫斗或者宅斗捧高踩低,落井下石那一套拿到这里来并不适合。
做不到这一点的人,可能本身就不适合修道。
像是那位卫国公的亲生女儿,小成素和小成朱原本的小姐,就有些忍受不了她们跟自己平起平坐的心里落差,天然的优越感受挫,难免有点愤愤不平。
第二十二章 入世之心
大唐“战神”李镜,也就是卫国公和他的妻子一共育有两子一女。
长子李德胜,是个为人行事光明磊落、堂堂正正的有道君子;次子李德奖,效仿父亲年轻时那样做了游侠,整日在外面行侠仗义;
唯一的掌上明珠李贞凝,如今进入了玉真观清修,做了女冠,以修道为名,暂时避避风头。
而他们兄妹三人的母亲就是江湖上有名的“红拂女侠”,也是袁小隐的剑术师父。
事情还要从十几年前的那一场充满血腥的政变说起。
因为李镜为人谨小慎微,在政治上从不轻易站队,因此并没有亲自参加武德九年那场“夺门之变”,反倒是他弟弟和妻子都参加了。
李镜的胞弟名叫李克,名气和功绩都比哥哥差远了,不过他老婆娶得好——结发妻子乃是长孙皇后的堂姐,论辈分,唐王李世君还是他的连襟。
当年,秦王李世君起兵后,还是秦王妃的长孙皇后亲自穿甲持剑,以示保护她的儿女们的决心,高阳和玉真在当时都还只是小孩子。
红拂就抱着剑默默站在一旁,保护着她们母女,也算是结下了一段香火情。
而李镜正是因为当初没站队,所以时至今日才会被李世君忌恨,觉得他有不臣之心,却又碍于皇后的缘故,不便直接发作,只能明里暗里的针对李镜,弄得他只好闭门不出,谢绝宾客,以此自证清白。
大儿子虽然十分优秀,却因为父亲功高震主的缘故,在朝中也没有谋求到一官半职,如今在外面游学;二儿子更是离家出走,几年才回来一次。
女儿李贞凝去年又被太子李乾坤看上,想要将其纳为侧妃,这才导致她被逼无奈之下选择了出家,当了女道士。
一个好好的家就这样被李世君父子给毁了,要说李镜心里没有一点怨气,恐怕连他老婆都不信。
……
不得不说,李贞凝确实生得很美,尤其是眉眼,一点也不像是英气勃发的母亲,远远看上去就很温柔,而且身子骨也已经彻底长开了,如玉般肌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白皙,青色的道袍穿在她身上,更显得曲线玲珑。
成素和成朱,原本是李贞凝从家中带来的婢女,后来被收入门中之后,却成为了李贞凝的师妹,跟她平起平坐。
她们在这里也没有认识的人,就只能跟原来的主家小姐做朋友,经常去找她玩。
这不由得让李贞凝暗地里皱了皱眉,而且觉得她们两个实在是不知尊卑。
不过,她倒是没有什么很坏的心肠,只是单纯的眼高于顶,看不起人而已。
现如今,成素和成朱在观里已经变得炙手可热起来,她也没有改变自己最初的看法,始终如一地保持着自己的态度,高傲得彻底。
这其实是上等人的普遍心态,或者说时代的烙印。
即便是玉真公主,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同样也是看不起身为奴婢贱人的安易,如今却愿意被他抱上床,隔着衣服肆意把玩娇躯……事实上,她们都是非常好的贵族小姐,她们并不是不会温柔体贴,善解人意,也不是不会待人和颜悦色,问题是在于对方是否值得她们这样做。
最温柔的一面,永远是留给最爱的人,比如道侣,比如夫君。
其实,持有“人人平等,无有高下”的想法,在这个时代才是极为不正常的,一旦表露出来,就会成为众矢之的,被天下共击之。
安易也十分清楚这一点,并且在内心里也认可了尊卑有别。
举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娘娘她转世之前很有可能是开天女神,是至高无上的存在,所有人都受其恩惠,凭什么能跟她平起平坐?
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由此看来,安易觉得自己所能做到的平等,无非就是尽可能地善待自己身边亲近的人,也就是“仁者爱人”,而不能去拿这种标准要求别人。
所以当安易从两只小家伙口中得知了她们跟李贞凝之间的事情之后,虽然因为“自己家孩子”被别人瞧不起,心里稍微有点不痛快,但也觉得没必要小题大做。
这就好比是在学校里,有钱人家的千金看不起穷人家的姑娘,身为长辈,难道还要出头去教训人家一顿?
没必要一定要苛求别人认同自己,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显示出自己的价值。
道不同不相为谋,志不同不相为友,一别两宽,这样子对大家都好。
“原来李小娘子从一开始不想跟我们做朋友啊……”
两只小家伙有点后知后觉的轻声说道,心里多少感觉有些惆怅和难过。
安易只好出言安慰道:“怎么,有了师叔这个大朋友还不够嘛?”
他故作严肃,“小孩子不要太贪心了!”
惹得小成素和小成朱一起嘻嘻笑了起来。
“可是师叔明明也没比我们大多少嘛。”
“对啊,师叔,你是不是吃醋了呀?”
他闻言一愣,微微有些出神。
说起来,上辈子吃醋这个典故的由来,就是李世民让房玄龄之妻在毒酒和纳妾之间选一个,结果房夫人端起毒酒一饮而尽,然后才发现那其实是醋,所以吃醋和善妒才画上了等号。
其实想想也是,谁愿意好好的家里面突然就多出了几个皇帝安插的眼线?
原来在这个世界,这个笑话已经发生过并且流传来了吗?
安易忽然意识到,有些事情虽然不能直接代入,却也能参照原来的历史蓝本推测一二,把通过正确的世界,把被颠倒的世界再重新颠倒过来。
或者说,他早就意识到了一点,只不过之前被高阳从不间断地折磨、索取搞得身心俱疲,哪里还有什么精力去拨弄什么天下大势?
现在他唯一比较关心的就是师姐的事情。
娘娘说过,师姐命里的劫数就应在她的家人身上。
那么,再往后过上几年,她的太子哥哥是不是就要起兵造反杀她的爹娘?
自己要尽量想办法避免这一切才行。
“师叔你在想什么呀?”
说着,小成朱忽然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啃了他的脸一口,“不要吃醋了嘛。”
弄得安易有些哭笑不得,伸手捏了捏她圆嘟嘟的小脸,“师叔又不是猪蹄子,小成朱,说实话,你是不是馋肉了?”
“就是就是。”已经开始懂事的小成素在旁边站着随声附和。
她有些羡慕,但是却做不到妹妹那般肆无忌惮地去亲近师叔。
在大唐,“猪蹄”与“朱提”谐音,寓意着朱笔提名,所以,唐人会给赶考的人送猪蹄表示祝福。姐妹俩平时很少能吃到。
“师叔好香。”小成朱用小脸蛋蹭了蹭他的胸口,“猪蹄也很香。”
第二十三章 金仙公主
隔天上午,当安易一个人呆在小厨房里用砂锅熬着猪蹄汤的时候,玉真公主突然迈着轻快的步伐闯了进来,声音之中有种掩饰不住的喜悦。
“师弟,你且随我来,姑姑回来了!”说着,便要拉着他往外走。
安易下意识说道:“啊,师姐,稍等一下,我炉子上还炖着汤呢。”
玉真公主闻言眉头微皱,“别管你那汤了,姑姑还在等着我们呢!”
轻轻吸了吸琼鼻,忽然闻到了空气里飘荡着那一股肉香味。
即使是平时不怎么贪恋口腹之欲,此时竟然也被勾的有些嘴馋了。
“……还挺香的,你这是放了多少香料?”
安易随口答道:“胡椒一钱、桂皮一块、豆蔻半钱……”
说起来,大唐的香料种类可谓是相当丰富,尤其是在煮肉方面,现有的材料足够烹调出一锅令人激赏的美味猪蹄汤了。
随意地搅了搅,发现猪蹄已经软烂脱骨,看样子煮得差不多了,便盛了一碗出来,然后加了点葱花,端起来轻轻吹了吹,然后递给了师姐。
“来,师姐,喝一点,暖暖身子。”
“一会再喝吧……哎呀,你放葱了,谁让你放葱的,明知道我不喜欢你还放,真的好烦人呀!”
玉真公主从他手里接过瓷碗,看着飘在上面的翠绿葱花,忍不住娇嗔道。
在道教现存的两派之中,德宗恪守古训,禁绝一切荤腥;而道宗的道士是可以食荤腥的,一切菜肴皆可食,但是同时也强调了修行之人不宜食五荤的注意事项。
所谓的五荤就是葱、蒜、韭菜这类的气味大的食物,有违道家清静的原则。
所以当师姐的姑姑——金仙公主不请自来,擅自就来到了修真殿的时候,甫一推门进来,便正巧看到了两个人正坐在小胡凳上“偷吃”的一幕。
她先是一愣,微微蹙了蹙眉,然后啧啧称奇,仔细打量了玉真公主一眼,心里不禁有些惊异,这还是我家持盈吗?
这位金仙公主乃是太上皇李天渊之女,当今圣上李世君的胞妹,身份之高贵,地位之尊崇,世间女子罕有可与之相媲美,然而她却在极尽荣华的时候,主动放弃了尊位和封地,选择了出家修行。
时光悠悠,修道三十余载,金仙公主早就修炼到了炼神大圆满的境界,只差一步便可踏入返虚境,这等修为在当世也算是顶尖。
只见金仙公主头戴帷帽和幂篱,一种高顶宽檐缀有轻纱的斗笠,白纱胜雪,长及腰间,徐徐飘散开来,肩披羽衣,配上一尘不染的道裙,更显得气质清冷绝美。
金仙公主轻咳了一声,提醒两人自己来了。
玉真公主闻声回过头,便看到了自家姑姑静静地站在门口,目光有些揶揄的盯着自己,而且还眨了眨眼。
她大羞,“姑姑,你怎么来了?”
金仙公主似笑非笑看着她,仿佛在说:李持盈,让你来叫人,怎么把自己给叫没了?
安易也连忙站起身,拱手行了个道礼,“侄儿安易见过姑姑。”
金仙公主目光一凝,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忽然冷声发难道:“谁是你姑姑?”
安易微微一愣,不卑不亢道:“师弟安易,见过师姐。”
见他处变不惊,金仙公主美眸深处不由得闪过一抹赞赏,不过却没有表露出来,俏脸依旧冷若冰霜,转而又继续冷声质问道:“就是你杀了高阳?”
这是一个十分刁钻的问题。
与此同时,安易也瞬间意识到她此番来者不善。
“姑姑……”玉真公主刚想开口帮忙解释,却被姑姑直接出言打断。
“让他自己说!”
“是,也不是。”安易凝视着金仙公主,眼中并没有什么畏惧的情绪,“她并不是你认识的那个高阳,而是我认识的那个高阳。”
“哼。”金仙公主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虽说你是除妖,但妖也是你引来的……”
说话间,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她活着要纠缠你一辈子,所以你就杀了她,一劳永逸,我说的对吗?”
“对。”安易坦坦荡荡地说道:“不过这是我和她之间的恩怨,还轮不到师姐你来置喙!”
实际上,真相并非如此。
高阳那个疯批女人存在着严重的心理疾病,重度病娇、施虐狂和受虐狂这三种性格兼而有之,这谁顶得住呀。
她太过爱他,已经病入膏肓到了想要杀了他,然后再永远珍藏起来的程度。
正因为如此,在高阳看来,剥夺心爱之人的生命,或者反过来被对方杀死,对她来说可以说是表达爱意的最激烈的一种方式。
“我捅了她一剑,我们之间的恩怨有没有因此两清暂且按下不论,我只知道这一剑无愧于心,日后她要再来找我报仇,自当接下!”
金仙公主闻言微微颔首,然后看向了安易,“算你过关了。”
她忽然展颜一笑,若无其事问道:“持盈,刚才你们俩在吃什么好东西的呢?”
本来玉真公主在一旁看着自己爱着的两个亲人争锋相对,心急如焚都快急死了,此刻听到姑姑的问题,绷紧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不禁长长的松了口气,仿佛卸下了重担一般。
在反应过来之后,她有些不解地问道,“姑姑方才为何要咄咄逼人,百般刁难?姑姑分明不是这样的刻薄性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