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她觉得，自己哪里像他的师姐，反而就像是个小宫女、小道童，此前师弟办事的时候，不仅要帮他守门望风，现在还要帮他处理善后……

听到师姐抬出了道母娘娘来，安易迅速便选择了相信她，于是点了点头，转而问道，“师姐可知，时辰这么晚了，皇后殿下找我有何事？”

她答道：“听说是旧疾复发……”

安易点了点头，看来是白天自己问诊时，给丈母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此一来事情就合理了，“好，我这就去。”

说罢，往旁边走了两步，弯腰捡起地上的红色外袍开始往身上穿着，李玄音略微迟疑了下，便来到了他的背后，像一个侍女一样，帮他穿衣服，挽发髻。

他轻声道谢，“多谢师姐。”

“无妨。”李玄音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笑容，看他的眼神也柔和了许多，最后帮他整了整衣领，“快去吧。”

临走之前，安易特意交代，“师姐，请你替我看好她，我有用处。”

而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等他走后，李玄音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王美人，不知为何，眸中没有一丝同情。

如果安易刚才没有说那句话，为了替他掩盖，她或许会考虑该如何毁尸灭迹。

……

此时已经是深夜，子时的钟声已经敲过，算是新的一年了。

在上清观外，安易见到了孤身一人的鱼朝恩，只见他面容严肃，“驸马殿下，您可算是来了，请快快随老奴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宫廷的御道上，见四下无人，鱼朝恩突然回头望了他一眼，脚步突然一顿，随后拉着他来到了僻静处，低声道：“陛下方才——驾崩了！就在立政殿……玉真公主也在，皇后欲查病因，早做准备。”

安易神情微微变了变，猝不及防之下，得知这个消息还真是让他震惊，过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的开口道，“我知矣，多谢公公提醒。”

鱼朝恩轻轻一叹，“敢问殿下，我家阿妹，她过得还好吗？” 话语之中，似乎意有所指。

安易恍然，听出对方的维护之意，心说，到底是难离骨肉亲情，于是点了点头，轻声答道：“瓶颈勘破，未来可期。”接着，又承诺道，“我会娶她。”

鱼朝恩闻言，身躯微微颤了颤，眼神中闪过一丝兴奋，似乎由衷的替妹妹而感到高兴。

他一把拉住安易的胳膊，简洁有力地说道，“该走了！”

第三十章 辞旧迎新

让时间往后倒退，事情还要从国宴开始说起。

当适时，太常寺卿带领着一大群舞者、乐人入宫，从长乐门进入，一直到大殿前，他们都在表演傩舞。

只见十几岁的童子们带着面具，穿着黑上衣和红裤子，每二十四人为一队，六人为一列，一手挥着长戈，一手举着盾，不断跳跃呼号。

祭司扮演成方相氏（驱疫避邪之神），带着金色的四目面具，身上蒙着熊皮，身后还跟着另外两名巫师，以及由人扮演成的有毛有角的十二神兽。

他们边走边舞，齐声高唱着用来恐吓恶鬼的歌谣。

歌曰：“十二神，追恶凶，赫汝躯，拉汝干，吃汝肉，抽汝肠，不速去，便为粮！”

那声音响彻皇城，可藏身于人群中的“恶鬼”听了吃鬼歌，不仅不害怕，反而不屑一顾，“这能吓唬到谁？吵死人了！”

大唐的傩舞早已失去了原本的巫教祭祀意义，只是一场表演，仅此而已。

国傩过后，节目继续，之后又有宫廷舞姬献上剑舞，她们穿着仿制的戎装，舞姿刚劲而优美，动人心魄，并且为之伴奏的乃是《秦王破阵乐》，这首曲子描绘的乃是李世君带兵击败叛军的故事，是乐师在他本人亲自指导下编排的。

并且在他荣登大宝之后，凡是国家庆典歌舞表演必有此节目，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以说是大唐的国歌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首曲子是由几位武将一同演奏的。

这马屁拍得不着痕迹、清新脱俗，坐在高台之上的皇帝顿时开怀大笑，与武将们回忆起了戎马沙场的峥嵘岁月，全然不知此时此刻后宫之中有一大胆狂徒正在爆奸他亲封的妃子。

做为堂堂一国之君的他，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戴上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若是知情，哪还有心情接着奏乐接着舞，恐怕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而后又有宫廷艺人表演走绳、高跷和爬竿等等杂技，比起后世的马戏团也不遑多让，种种高难度动作，令人目不暇接。

群臣一边饮酒作乐，一边观看表演，这简直可以说是古代的春晚了。

文臣们不想被武将们压下去，不时进献诗文，歌功颂德，就连李世君都十分应景的当场做了一首律诗。

等到国宴正式结束，品级不够的官员们便可以自行回家了，等清晨时再入宫，参加大朝会。

到那时，四方来拜，万国来朝，方显天朝威仪。

李世君拉着国师，还有其他几位国之重臣，以及太子、皇子们一起，去两仪殿观看燃庭燎的熊熊大火，守岁迎新。几位后妃和公主有些撑不住，就告罪一声，先回去睡觉了。

玉真原本也想要跟着偷偷溜走，去幽会自己的情郎，然而却被李世君牵绊住了脚步，他笑着对女儿招招手，说道，“你去哪？你又不需要就寝，过来，陪朕走走……”

她身为长安一等大观的观主，地仙修为，按理说乃是一品仙官，比在场的几位老臣还要位高权重。

父亲的话又不能不听，玉真也只好悻悻从命，心中闷闷地想道，这下好了，安郎该等我等得睡着了……

熟不知，她也被戴了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并且更气人的一点是，对方还是她最讨厌的那个臭妖女，倘若知情，哪还有什么心思守岁，恐怕连虐猫的心都有了。

与众人一同静静地看着那燃烧无比旺盛的巨型篝火堆，李世君不禁抚摸着髭胡，感慨道，“愿我大唐，国祚绵长，如这火光照耀千古！”

此刻，国师袁真人就站在皇帝身边，面对着那堆篝火，轻轻挥了挥手，登时火焰便冲天而起，蹿高了十余丈。

控火之术，对于经常炼丹的他来说也只是小道罢了。

在场的几位老臣被这场景感染，无不为之动容。

长孙无忌连忙拍马屁道，“陛下且看，我大唐果然国运昌盛。”

李世君闻言更是心情大好，可不知为何，心口处突然像被针刺一样痛了一下，但因为之后并没有再痛，也就没有放在心上。

子时钟声敲过之后，贞观十二年就这么结束了，迎来了新的一年。

在分食过了浸泡在热汤里的羊肉馅牢丸之后，众人纷纷告辞。

李世君却再一次点名叫住了玉真公主，对她说道：“盈儿，你娘今晚身子不适，随我去看看她，时候也不早了，就在她那儿住下吧。”

玉真怔了一下，这时，才有些回过味来，父亲这显然为了故意绊住自己，目的就是为了不让自己去找安郎。

念及于此，她有些幽怨的低下头，微红了脸，心中羞涩不已，同时又因为心思被看穿了有些尴尬。

李世君心道，自家闺女自然不会那般没规矩，定然是那个坏小子引诱的，该杀！

父女俩在太监和宫女的簇拥下，来到了皇后的寝宫立政殿，这时她早已睡下，李世君便没有让人通报，进了宫殿，他来到床边，先看了看那躺在床上沉睡的长孙皇后。

接着，又叫来了长孙皇后身边的宫女，询问病情。

“没什么大碍。”上官兰叹了口气道：“太医说只能好生调养。

李世君松了口气，微微点头，“那便好生将养着。”

与女儿说了一会话，安排她在偏殿歇息，自己也命人宽衣，躺在皇后身边睡下了。

今夜，他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他回到了少年时，曾只身前往雁门关解救隋帝，后来又在道宗的帮助下于晋阳起兵造反，一路攻破长安，在大唐建立后，又领兵平定了各路诸侯，拜天策上将，封秦王。

再一次在玄武门前，手刃了自己的亲兄弟，成为了太子，不久之后父亲便退位，他登记为帝，改元贞观，外击突厥，经略西域，治龙治水，直至政通人和，就此开启了一代盛世。

这一刻，李世君心中忽然有所明悟，到此为止了，朕的阳寿尽了……

还有许多未竟的事业，心里放不下，在临终的时候，竟是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他强撑着睁开眼皮，用尽最后力气，挣扎着用手指触碰了一下妻子的脸，留下了最后的遗言：“……小九。”

如果让太子当皇帝，那魏王就没有活路，同样，让魏王当皇帝，太子就没有活路，只能让晋王当皇帝，晋王生性纯良，这样他的两个哥哥都能活下来。

在长孙皇后惺忪的睡眼中，一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君王，即将如此荒诞而又平静地死去。

第三十一章 死去元知万事空

李世君的灵魂透体而出，立于床前，看着长孙皇后的神情由懵懵到惊愕再到震惊，眼泪溢出眼眶，“二郎，二郎！来人！快来人！”

他看了心里难受，连连说道，“莫哭，观音婢，莫哭……”伸出手轻抚长孙皇后的后背安慰着，但奈何阴阳两隔，根本触碰不到。

由是李世君再次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

长孙皇后到底是一代贤后，很快就从悲痛中恢复一点理智，下令命人封锁了消息。

随后，又派了心腹宫女去请国师过来。

两年前，就在长孙皇后命数将尽时，也是袁真人拿出了两粒金丹喂给她服下，她也因此而得以续命。

这次她仍旧寄希望于袁真人的救命金丹。

玉真公主很快闻讯赶到了现场，见母亲正抱着父亲小声抽泣，登时感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强撑着问道。

“阿爹，你还在吗？”

李世君的魂魄见到女儿来了，不禁一喜，思忖女儿乃是仙道中人，想必能有办法沟通阴阳。

可是他注定要失望了。

要知道，玉真之所以年纪轻轻就修成了炼神境界，有着地仙修为，乃是因为她自入门以来就专修雷法一道，一身本事全在掌心雷上，其他法门一概不通，况且她如今元神未成，天眼未开，若是想要见鬼，还需要另使手段。

玉真自己也清楚这一点，咬咬牙，当即从一旁的架子上取来一只白色的犀角。

此乃天竺国进贡的宝物，名曰“辟寒角”，一共有三只，冬日置于殿内，隐隐有暖气袭人，质地细滑，是天然的上品暖手炉。

但此刻事急从权，她一抬手便把犀角扔进了炭火盆里，只见犀角缓缓燃烧起来。

话说犀牛曾在上古时期数量众多，猎犀在当时还是一项盛举，故而犀角自古以来流传下来了许多用途。其中，顶角又叫“通天犀”，为道教八珍宝之一，剖开之后，可以看到内部解构有一条白线似的纹理，故称“灵犀一点通”。

若是点燃通天犀为引，凡人亦能面见鬼神。

可是玉真有一点并不知情，这枚犀角乃是从本命境的妖王尸体上割下来的。

点燃之后，这一下子可不得了。

在伴有烧焦羽毛气味的氤氲烟气中，鬼神尽显，这空旷的宫殿里竟然是热闹非凡！

只见寝宫左边匍匐着一群扭成麻花的龙尸，定睛一看，却是群龙无首；右边盘踞着一只金翅大鹏，目露凶光，与群龙对峙着。

再看天花板上，竟是覆盖着一群密密麻麻的金蝉，显得格外瘆人。

三方互成犄角，却唯独不见从地府而来的勾魂鬼差。

玉真见状，顿时悚然而惊，竟然有这么多妖魔鬼怪想要收我父的魂魄！

她怒从心中起，吼道：“你们，简直欺人太甚！”

长孙皇后闻声茫然抬头，冥冥中却被来自腹中胎儿的力量护持住，什么也看不见，免得她受到惊吓。

原本对峙着的尸龙王和大鹏此刻都转身看向了玉真，意识到自己已经被发现了，前者化为一团黑雾，后者化成一道金光，各自消失不见了。

但那一群金蝉临走之前，却扑到了李世君的魂魄身上，把他也一起卷走了。

“持盈，方才你在和谁说话？” 长孙皇后的声音隐隐透着一股哀伤，“你说谁欺人太甚？”

……

另一边，李世君的魂魄乘坐着一只巨大的金蝉登天，在浩渺云层中，竟然遇见了驾驭着祥云的一名阿罗汉，以及一位女菩萨。

只见那阿罗汉身穿一件红色袈裟，袒露右肩；而女菩萨身穿三宝法衣，纤纤裸足踏于莲台智上，左手托柳枝净瓶，右手于胸前拇指捻中指结说法印，发梳高髻，头戴宝冠，颈部与腰间佩戴璎珞宝饰，面容极美，神情柔和，目光慈爱。

“李施主，贫僧这厢有礼了。”只听那女菩萨缓缓说道，声音悦耳动听，“我乃西天佛祖面前大慈观音菩萨，施主与我佛有缘，他日必证菩提大道，故此特来接引施主去极乐世界。”

佛前四大菩萨，指的是文殊、普贤、观音和地藏，分别代表智慧、力量、慈悲、坚忍四种美德，地位超然。

李世君许多世之前曾是天庭的紫微大帝，纵然被孟婆汤洗了神魂，但仍有几分真仙气度残留，此刻听闻“与我佛有缘”这几个字，心神不宁，下意识便捏紧了拳头。

硬了，拳头硬了。

见他久久不回话，阿罗汉轻叹一声，双手合十，朗声道：“一念执着，万般痛苦，施主既不愿往生，那便要下地狱。”

观音菩萨也好言劝道：“贫僧所言，句句属实，施主又何苦如此执迷不悟？”

李世君大笑，“哈哈哈，生前不惧杀生，死来何怕地狱！”

要知道，由他亲手毁灭的前朝，便是崇信佛教的，隋帝更是由一位名叫尼姑抚养长大，也因为需要供养佛寺的原因，让很多的老百姓都过不上好日子，甚至连基本的温饱都保持不了，然而却寺庙都富得流油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起兵反隋，和道宗并肩作战。

所以说，大家本就势不两立，李世君自然不会想要去什么西方极乐净土。

观音菩萨最后说道：“施主的发妻长孙氏，乃是贫僧座下玉女，自然不会加害于你，实在是不忍见施主就此沉沦苦海……”

李世君闻言愣了一下，随后只是冷冷地笑，“毋须多言。”

话音刚落，他便感觉自己从云端跌落，直直的坠入深渊。

阿罗汉和女菩萨对视了一眼，前者道：“菩萨，我早说过他不会信的。”

她不以为意的说道：“合该试试。”

“反正我等好话已经说过，剩下的只能全数交给地藏菩萨了。”阿罗汉顿了顿，又继续道：“菩萨，我在那玉真仙子面前露了金身……”

“此事倒也无妨。”观音菩萨仔细想了想，然后说道，“只是不能再以金蝉子为名在东土行走了，恐遭报复。”

阿罗汉点了点头，“如今道门二代弟子皆以‘玄’字为名，那我便叫玄奘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