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69节
“……这话倒是没错。”
长孙皇后微微点头,而且安易的话启发了她,不由得让她想起了“死诸葛吓退活仲达”的故事,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妥,总不能学着把陛下的龙体给搬上去,未免太过不敬。
而且这种手段未免太拙劣了,会被使臣看破的。
至少要会活动才行……
她犹豫了一下,事急从权,想办法先把大朝会应付过去,不堕大唐威仪,最终还是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了之后,引得众人一阵深思。
安易想了想。提议道,“我可以用黄土捏一个陛下样貌的道兵,然后让皇后殿下来操控道兵,不知此举是否可行?”
长孙皇后的美目不由得看向了袁真人。
“不妥。”袁真人摇了摇头,解释道:“易容改音简单,然此举虽可以瞒过人道,却瞒不过同道,况且陛下仪态,也并不是那么容易模仿的。”
听到他的话,长孙皇后脸上不免流露出一丝失落之情。
袁真人此刻却把目光投向了安易,叹了口气,“以贫道愚见,倘若殿下真有瞒天过海之意,唯有一法可破。”
“国师请讲。”
他意有所指的说道,“我这玄阳师侄道法高深,玄机暗藏之术大成,不惧窥探,就连贫道都看不透他的修为……”
袁真人话未说满,言尽于此,但长孙皇后却已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第三十四章 苟利国家生死以
贞观十三年,大年初一。
正元大朝会如期举行。
诸位王公大臣昨夜宴饮到子时方才归家,今日从凌晨便早起开始准备了,一共也没睡几个时辰,所以都没什么精神。
此时,承天门外,群臣身穿紫、红、绿三色的官袍,三五成群,笼着袖子寒风中等待着,乍一看上去,广场上、御阶上竟是挤满了人。
换做平日里,拢共只有几十人左右早朝,大朝则不同于往,按照唐律,所有的京官都要上朝参加朝会,此外,还有来自各州每年派遣入长安汇报财政情况的使者、皇亲国戚,以及外国使臣。
待到五更的钟声敲响,早朝正式开始。
宫门缓缓打开,随着内侍省长官鱼朝恩的一声吆喝,“大朝伊始,诸公觐见。”
众臣迅速按照官阶文武自发排成行,鱼贯而入,踏入了“金銮殿”内,两条长长的队伍都排到了殿外。
“陛下驾到!”
话音刚落,从殿后缓缓走出了一人,此人身长八尺,穿龙袍,戴流冕,留髭胡,目光炯炯,不是英明神武的大唐皇帝李世君又是何人?
接着,皇帝登上了御座,坐在了龙椅之上。
大殿上一下子安静下来,群臣山呼万岁,皇帝接受大家的参拜,口称免礼平身,很快就进入了角色。
真可谓是,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随后便按照程序继续进行,由于原本的宰相房谋在任期中不幸去世,于是李世君又把大唐的开国宰相——裴寂请了回来,由他代表文武百官发表了一篇讲话,提纲挈领的阐明了过去一年中所取得的政治军事经济刑狱人口乃至斩妖除魔方面的成绩,也算是古时候的政府工作报告了。
下面轮到太子、诸王、国公有事启奏,再接下来就是三省六部主事长官,各级官员的陈词,中书令奏诸洲上表,礼部尚书奏诸藩贡表,正事奏完了就奏祥瑞……凡此种种,不再赘述。
至于国师和天师府主,还有司天台监主这些身怀道法的修行中人皆不在场,全都去参加与大朝会同时举行的正元大醮去了。
值得一提的是,道宗近期以来倍受关注的青年翘楚,道母娘娘亲传弟子的安易、安玄阳也出现在了典仪之上。
许多人闻名已久,今日终于缘得一见,确实修为高深,一表人才。
但可能因为他第一次参加这种大型醮事,想要刻意保持严肃的缘故,反倒显得有点拘谨,脸上没什么表情,嘴唇总是抿得紧紧的,不苟言笑。
……
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太阳越升越高,人间也越来越亮。
高高在上的皇帝有些无聊,同时内心也不由得感慨,国家机器一旦正常开动起来,皇帝也只不过是国家机器的一个零件,无论缺了那个零件,其实都能正常运转。
皇后的担心似乎是多余的。
之后开始论功行赏,赏赐群臣,办事不力,受到处罚的也各不相同。
皇帝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一生的生死荣辱,这种至高无上的权力,确实很让人着迷的东西。
大朝会一直持续到将近中午,自己家的事都差不多商量完了,才宣各国使臣觐见。
于是西域、乃至东南诸国使臣听到唐王传召,在内侍的带领下,一个接一个走上了大殿,焉耆国即乌鸡国也不列外。
使臣一派异域青年小将的形象,十分干练,“外臣鸠纳摩,叩见大唐皇帝陛下,祝陛下万寿无疆。”
“免礼平身。”皇帝淡淡道。
“谢陛下。”
乌鸡国使者又道,“外臣奉我王(狮俐王)之命,特来长安向陛下纳贡,本是一片忠诚,可不知为何我国宰相张师仲被无故羁押入狱,臣等对大唐忠心耿耿,绝对不会做出危害大唐之事,还请陛下明鉴。”
听到张师仲,人群中的卫国公顿时一激灵,这不是自家老婆的便宜大哥吗?
皇帝眼皮也不抬,“朕知道了,此事容后再议。”
乌鸡国使者顿时急了,又忍不住又跪下辩白了几句,皇帝却摆了摆手,中气十足地说道,“莫要聒噪,在我大唐,就要守大唐的规矩,来人,把他给带下去。”
虽未怒而威也,尽显帝王威仪。
其实有不少藩属国都是因为大唐实力雄厚才归附,每当大唐统治出现问题时,这些政权就会反叛,所以真要坐下来谈忠诚,大可不必。
鸠纳摩被带走之后,剩下的使臣们依次觐见,有了乌鸡国使臣作为前车之鉴,这胡人都战战兢兢,不敢提出要求,生怕一不小心就触到了皇帝的霉头。
……
等大朝会全部流程走完之后,皇帝便带领着群臣出了宫,自己坐上了龙辇,身后仪仗一片伞旌招展,好不气派。
众人来到了天坛,此时正元大醮尚且还没有进行到一半,只见规模宏大天圆地方的法坛之上,五行法旗高悬,右面的旗帜绣着“神王惊天地”,左边的旗帜绣着“圣人镇乾坤”,另外还有,“道法传千古”,“威名震八方”,“唯我独尊”,“济世昌荣”等等大吹法螺、大击法鼓的溢美之词。
皇帝下了辇车,命令宫人张设帐幕,另外又给大臣们设置座位。
众人十分恭敬的静候着。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天地众圣都已经享受够了牲醴和香火,终于轮到了大醮中“祭祖”的仪式。
皇帝一步步登上法坛,对着眼前的道主神像,拜了一拜。
那一刻,就好像他的身份不再是人皇,而是作为一名李氏后裔祭拜自家老祖宗。
皇帝心想,或许这才是大唐真正的法统所在,这个老祖宗认得好,认的妙。
也正因为如此,那些有道之人才会看在教主的面子上,甘愿入朝为官,为大唐效力,就算是把自己作死了也有人救。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矣。
这句话原本是说科举制的,但科举制度选拔出来的是士人,而不是能人异士,实际上这些人才是真正的核武器。
他轻声道,“朕与道门共天下,何乐而不为。”
这句自言自语,就像是长了翅膀一样,很快就传到了每个能听到的人的耳朵里。
咱们这位陛下,今天好像有点不太一样,让人看不透。
第三十五章 岂因祸福避趋之
其实按照辈分来说,道母元君乃是道主的生母,也应该属于李唐皇室的老祖宗。
但实际上先天道母一直都是不入官方祭祀的,只因为她本人不喜祭祀,因此没有人敢违背她的意志,包括她的儿子道主。
不过在有名的道观里,基本上都供奉着她的神像,在道教中,道母元君的地位仅次于无量道主。
祭道之后,皇帝仍需祭拜皇天后土。
正元祭祀的最大不同,便是皇帝不必亲自到各个神祠行祭祀之礼,在大醮的“香火”前一并祭拜便可。
皇天就是天帝,曾经是东皇太一、昊天上帝,现在则是玉皇大帝,后土则一直都是地母元君。
历代朝廷都十分重视天帝和后土的祭祀,将视为国祭。天坛与地坛都是专门为此而打造的祭祀场所。
事实上,对地母的崇拜要早于对天帝的崇拜,上古之时,任何原始部落都是先敬地,后尊天。
现如今玉皇已死,尸身仍旧斜坐在他的宝座之上,面对着一片片的断壁残垣;而地母元君从小世界归来之后,修为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的境界,两者之间可谓天差地别。
典礼仪式上,只见皇帝缓缓下了奉祭道主的法坛,在诸位道长共同念诵宝诰的声音中,转而登上了另一座法坛,这上面也悬挂着很多面精美的旗帜,上面绣着“掌生死轮回”,“执阴阳之柄”,“厚德光天”,“圣后土皇”等等褒扬性的语句。
不用多说,此乃后土娘娘的神坛。
皇帝驻立在了神像之前,感到很陌生,没有一点熟悉的感觉,再次屈膝拜了一拜,并且祈求五谷丰登,希望今年秋天有个好收成。
拜过之后,并没有出现任何神异之处。
皇帝心里原本也没怎么抱期望,丰收从来不是从天而降,不是皇帝写几篇劝农诏,或者装模作样到那一亩三分地里躬耕一番就能丰收的,是天底下的农民辛苦干出来的。
显而易见,皇帝祭拜后土娘娘并没有什么实际意义,只是传达出一种重视的态度。
等皇帝和百官拜完之后,道长们手执法器、符箓、香烛等继续绕坛做法,请神容易送神难,接下来的仪式更加繁琐,不过这和凡人关系就不大了,大家可以各自回家补觉去了。
到了晚上,还有例行的盛大宴会,这一次各国使臣们也会应邀参加。
这可不是像昨天那样,都是自家人,随便吃吃饭喝喝酒赏舞作乐的事,而是要在宴会上体现出大唐的强盛,同时对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好让他们不敢产生异心。
……
仪仗队伍在宫中缓缓行走,伟大的大唐皇帝即将抵达他忠实的立政殿。
知晓内情的鱼朝恩提着的心总算是可以稍稍放下了,今日着实是为自己的妹婿捏了一把汗,要知道,假冒皇帝可是杀头的罪过,也就只有仙人才敢这么干了。
安易却不以为意,本来就是帮忙演戏,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等到七日之后,便宜岳父还阳,自己作为替身的任务也就圆满完成了。
没过多久,两人便来到了立政殿。
长孙皇后和玉真公主都在,皆是盛装打扮,另外还有几名心腹宫女。
没有外人,总算是不用端着一副架子了。
见到易容之后的安易,长孙皇后先是一愣,突然咳嗽起来,气喘吁吁,神情有些黯然道:“……回来了。”
“哼。”玉真公主此刻心里也十分别扭,自家如意郎君顶着自己亲生父亲的脸,到底算怎么回事呢。
在外人面前,为了不露馅,自己还要叫他“爹爹”。
安易坐在了椅子上,半响,长叹一声,“累煞我也。”
皇帝这个工作根本就不是人干的活,能干好皇帝的多半不是人。
长孙皇后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板着脸道,“为人君者,何来轻松二字。”
玉真公主有些心疼,为了舒缓情郎的疲惫,站起身来,走到他背后,伸出玉手给他捏了捏肩。
安易大为感动,轻笑着说道,“持盈爱我。”
我家的亲亲宝贝师姐,怎么这么可爱。
谁料玉真却扭着他的耳朵,将他的脸别了回去,嗔道,“安郎,你别看着我,总感觉怪怪的……”
他轻叹道,“那就没办法了,师叔说,易容一次挺麻烦的,让我轻易不要变回去。”
道家的易容术属于变化之术的一种,需要辅以药物,而且还要真炁配合以特定方式的运转维持。
昔日淮南真人,也就是西汉时候的淮南王刘安,能含笑着变成妇人,面孔一皱,又成了老头儿,蹲在地上,又变为孩童,非常神异,这些在《淮南子》中都有记载。
总体来说,变化之术可以分为内、外两种。
前者主要为变形易貌、化仙为凡之类的各种法术;后者具有代表性则是有无互变、斩草为神、撒豆成兵这种法术。
所谓的变形易貌,也不可能天衣无缝,完全一样的,让亲近之人来分辨总能发现许多端倪来,不容易认错。
长孙皇后看到这俩孩子在自己面前秀恩爱,不禁眉头微皱,和小姑子金仙公主不约而同的产生了同一种想法——这死丫头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因此语气略微有些不满道,“持盈,你身为公主,成何体统,给我回来坐好!”
女儿在宫里头都还没有给自己这个当娘的和她爹捏过肩呢!
在这种小事上,玉真不愿违抗母命,只好一脸悻悻的回去母亲身边坐好。
安易对此毫不在意,反而对丈母娘笑了一下,“殿下,难道您不累吗?”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在敲定了瞒天过海的计划之后,为了避免安易露出马脚,长孙皇后和鱼朝恩特意对他进行了专门的训练,两人还特意随他进入到了珠中洞天里面。
长孙皇后闻言,淡淡道:“即便是累,也万万不可堕了皇家威仪。”
每个人内心都有自己所坚持的东西,身为皇后,母仪天下,更是如此。
安易点了点头,承认道,“是我懒散惯了。”
见他如此坦诚的服软,长孙皇后愣了一下,内心意外之余,那口气突然间就一点点的消了下去,随后心里又是一软。
于是她转过脸,对自己的贴身女官兰姑姑说道,“……你去替公主伺候驸马。”
第三十六章 国仇家恨
兰姑姑点了点头,当即明白长孙皇后的意思,转过头,笑着对安易说道,“驸马爷,请随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