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并不能怪安易先入为主了,更深层的原因在于高阳公主名义上那个养面首做零的驸马,还有那个踢了他一脚的秦晓,便是魏王党的人,本来就是结仇的关系。

论起才华魏王也是不差的,毕竟是受过皇族精英教育的。去年间,大唐举国上下最为完善的一本地理百科全书——《括地志》,就是李泰山带着手下的门客和朝中史官、大儒一起编纂而成的,这件事情可以说给沉迷开疆扩土的李世君十分长脸,还有什么比老子打天下,儿子画版图更棒的佳话呢?并且,此举也足以让魏王本人青史留名。

这种敷衍的态度,更加让魏王惶恐不安,愈发坚定地钻牛角尖,认为自己已经在父亲心里失宠了。

“孩儿拜见父亲、母亲。”

不一会儿,魏王李泰山就走进了寝宫,他今年十九岁,正值青春年少,却是身宽体胖,肥硕不堪,脸上好多肉,胖嘟嘟的,挤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仅仅只是走了一小段路,便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

安易见状忍不住说道,“吾儿,尔肥,当减之。”

魏王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了,面色微窘,觉得父亲这些嫌弃自己胖了,当不了太子,便唯唯诺诺地说,陛下教训的是,儿子定当牢记在心。

长孙皇后的眉头顿时皱了一下,不知是针对安易还是针对小胖子,或者两者兼而有之,“坐下说话吧。”

“谢母亲。”一个女声回答道。

这时,躺在床榻上的安易才注意到魏王妃也来了,对方虽然说不上有多漂亮,却也是五官端正、出身名门的大家闺秀。

魏王也赶紧在王妃的搀扶下站身起来,两人紧挨就座。

  原本过来“刷个脸”,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但是魏王却敏锐地发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父亲和母亲之间的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儿。

他不由得联想到,会不会是父亲准备传位给太子,而母亲却劝他多加思量。

实际上,这种联想是毫无依据的,完全是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被太子挤兑狠了,心里憋着怨气,以至于有些魔怔了。

这时,魏王妃互相冲着长孙皇后轻笑了一下,说道:“母亲可否随我来一下?孩儿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母亲。”

长孙皇后有些犹疑,看了一眼安易,最终还是决定跟魏王妃出去一会儿。

她们婆媳之间的关系其实很好,大约在两三年前,魏王妃染病,长孙皇后便把自己的孙儿李鑫接进宫中抚养,和皇子李志一起抚养,既当奶奶,又当妈妈,虽然辛苦却也乐在其中。

很快这对婆媳就消失在了房间里,说一些妇人家的密语。

沉默,尴尬,成为了父子之间的现状的最真实写照。

魏王如坐针毡,如芒在背,有点沉不住气了,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激动地扑到皇帝怀里,含泪说道,难道父亲不疼爱青雀了吗?

对于小胖子叫爹的如此亲密,又做一些拿头顶在自己手心蹭来蹭去讨好的举动,让安易觉得有点恶心,但又不能说什么过分的话,只好继续敷衍他。

……

事后,魏王径直回到了自己王府,刚一进书房,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接着秘密请来自己的支持者,黄门侍郎韦庭和工部尚书杜楚。

这其中,韦庭幼时曾是废太子的玩伴,但同时他又是当年是那场宫变之中的重要一环,换句话说,有着丰富的跳反和宫廷政变经验,而杜楚是已经去世的宰相杜断的兄弟,文管集团的代表人物之一。

此二人俱为魏王效力,结党营私,拉拢朝臣。

魏王把今日发生的事情跟他们一说,然后冷着脸说道,“你们说说,事情可还有转圜余地?”

韦庭叹了口气,说道:“晚了,只怕是木已成舟。”

杜楚却表示不赞同,“一时胜负罢了,结局还未可知。”

言外之意就是,急什么,都还没发力呢。

最终,魏王留下了韦庭,却送走了杜楚。

李泰山恨恨道,“李恪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虽然倒了,可太子那个瘸子,不知道使了什么法子,得了陛下的青眼,哼,连站都站不稳当了,又怎么配登上金銮殿?监国距离登基,虽然只有几步之遥,但他要继续顺风顺水下去,继承皇位,我偏不让他如愿!”

他的脸色阴沉沉的,充满杀气,完全没有了在父亲面前乖顺的那副模样。

韦庭附和着,缓缓低下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

昔日,武德年间,先太子曾经派人给手下送去刀剑盔甲,谁料却被“自己人”告发,当时世人皆笑之,由是可见,连太子的手下亲信都不信任他可以成功,觉得跟着他谋反非但得不到荣华富贵,反而会让自己先走一步,才造成了这种可笑又可悲的局面……现如今,当年胜利者的儿子却要步上失败者的后尘了。

不得不说,秦王殿下,你真是给后世子孙开了个“好”头啊,希望李家子孙此后继续“发扬光大”,继续自相残杀,杀得人头滚滚,绝种绝嗣才好。

这难道不就是最好的结局么?

第六十三章 都疯了

魏王的运气并不好,刚有了一点造反的苗条,正在和手下人抱怨的时候,还未等下定决心起兵,就被自己人出卖了,反倒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事情最初被告发到国舅长孙无忌那里。

虽然都是亲外甥,但他却是更偏向太子李乾坤,因为长孙无忌有自己的小九九:首先,下一任太子必须在他的嫡亲外甥里面选择,这是毋庸置疑的大前提;其次,太子最好有把柄或者有缺陷,并且要听话,这样以来便于他将来能够控制朝廷,这也是他反对才高八斗魏王而支持太子的原因。另外,如果不是因为晋王争位的希望实在渺茫,其实他才是最好的傀儡的人选。

但是,长孙无忌却不准备亲自动手,而是派出了侯值去处理。因为他出手的话,未免太过兴师动众。

如今还有一件事让他十分顾忌,那便是至高无上的天子究竟是真的病了还是在装病,此事事关重大,但是他却丝毫拿不出任何确凿的证据去佐证自己的猜想。

……

侯值很快就带兵包围了魏王府。

说起来,此人乃是朝中的重要武将之一,曾跟随李镜出征立下了汗马功劳,不过为人却贪财好色,目无军纪,经常纵容士兵烧杀掳掠,自己也抢了不少好东西,甚至还侮辱过小国王妃,为了隐瞒此事又放了一把火烧了皇宫,简直是跋扈的典型了。

回国之后,他也因此被下了诏狱,李世君可以说对他是又爱又恨,后来气消了才把他放出来,算是功过相抵。

魏王一脸愤怒道,“侯值,你这是什么意思?就算本王再有过错,那也是大唐亲王。”

侯值皮笑肉不笑,故意用慢慢吞吞语气说道,“有人检举魏王图谋不轨,有意谋反,本将定会好好查清楚,还魏王一个清白。”

魏王妃心里却有种不详的预感,觉得侯值看自己的眼神不对劲,作为女人,她自然是有所察觉的。

……

与此同时,皇宫之中,鱼朝恩快步进来禀报道:“殿下,太子求见。”

长孙皇后并没有觉得很奇怪,“让他进来吧。”

李乾坤趋步而入,行礼说道,“孩儿见过父亲,母亲。”

“我儿行色匆匆,何事这般着急?”

“母亲,请您先看这个。”说着,他把韦庭举报魏王谋反的口供递了上去。

长孙皇后接过来看完后怒急攻心,第一反应就是选择相信自己的儿子,觉得这个该死的韦庭,竟然摆弄是非,诬告皇子。

试问世上哪位母亲会相信自己的儿子造反呢?

李乾坤见母亲的表情不对,权衡了一下,便把目光转向了躺在床上拉着帘子的父亲,简单说明了一下情况,“父亲,事关重大,儿子请求封锁魏王府,还请您恩准。”

长孙皇后当即否决,“不可,去派人把你弟弟叫过来,先问问情况再说。”

安易轻咳了一声,“听你母亲的。”

李乾坤略一犹豫,当即告罪说道:“孩儿有罪,来此之前,已经派人围了魏王府,还请父皇恩准。”

长孙皇后顿时就不满了,有些恼火,“太子,谁允许你这么做的?那是你的骨肉兄弟!”

她是真的有些心寒了,认为在事情没有彻底弄清楚之前,不应该把事情闹大,下现在倒好,弄得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了。

此时此刻,在她心里,依旧坚定的认为儿子不会造反,昨天还带着王妃来请安,向她讨教育儿经,多乖巧的一个好孩子……她算是看出来了,大儿子这是在蓄意滋事。

李乾坤面色不算太好,因为父亲一直都没有发话,可是他现在也别无选择,他硬着头皮说道,“母亲,孩儿是太子,如今正在监国,遇到此等大事,又岂能坐视不理,您放心,孩儿保证,无论如何,保证,一定会保证四弟的安全。”

实际上,这也是一句违心之言,两人都恨不得置对方于死地。

长孙皇后犹自愤愤不平,“汝身为太子,眼里只有权利,一点都不知道友爱兄弟。”

其实,换做是魏王这般针对太子,她也会毫不留情的

李乾坤辩解道,“孩儿这也是为大局考虑。”

就在这时,安易忽然插嘴,威严满满,“住嘴!吵吵嚷嚷,想朕死吗!”

此言一出,母子二人都不吱声了。

安易又直指要害道,“先派人去把魏王带过来再吵!”

……

然而事情的发展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过了一段时间,鱼朝恩去而复返,请求进来回话,却是灰头土脸的样子。

安易见势不妙,于是问道:“喂,该不会出事了吧?”

鱼朝恩面色沉重,“启禀陛下,殿下,奴婢去晚了一步,已经燃起了一场大火,还不幸烧死了几条人命。”

李乾坤听后也大吃一惊,“啊,这,到底是?”

长孙皇后也被这个消息震惊到了,急忙追问道:“青雀呢,青雀有没有事?”

鱼朝恩摇了摇头,“奴婢赶回来的时候,火势还未熄灭,因此……不知。”

长孙皇后一听,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但是在腹中胎儿的神秘力量保护下,却又转瞬即醒。

李乾坤此时忧心母亲,上前搀扶,但发觉她并无大碍之后,心中却也兼有怒火中烧之感,一方面是针对侯值办事不力,另一方面也是针对李泰山,觉得这把火极有可能是他自己放的,目的就是苦肉计,另外还要构陷自己一个不容兄弟的骂名。

安易瞪了鱼朝恩一眼,他连忙出言宽慰皇后道,“玄都观的道长已经去了,魏王殿下没事的。”

太子闻言忍不住说道,“这下好了,四弟没事,证据定然被一把火烧干净了。”

闻言,长孙皇后抬起手就是一巴掌,表情不善,“你滚!”

他咬咬牙,自知失言,也理解母亲现在心情不好,于是便跪下磕了个头,红着眼圈,“母亲,请您保重凤体,孩儿去现场看看。”

等他走后,长孙皇后神情呆愣愣的地坐在床沿上,咬住嘴唇,双眸含泪,安易叹了口气,“想哭就哭呗。”

她抬起眼眸看向他,谁料下一刻突然情绪崩溃扑到了他怀里,十分委屈,忍不住抽泣了两下,“二哥,二哥,你的好儿子,他们,他们都,他们一个个的都不听话,只会欺负妾身一个寡妇……”

安易神色顿时化为无比的惊恐,像是见鬼了一样,喂喂,丈母娘该不会是喜欢上自己了吧?

那种事情,不要啊!

第六十四章 萌芽

情绪崩溃并不完全是一件坏事,这实际上是大脑在强迫一个人必须换一种方式来认知自己当前的处境。

长孙皇后抬起头来,通红着眼,眼泪虽然还是止不住地往外流,却一字一顿地说道:“即刻给本宫忘了此事。”

安易佯作不知,别过脸去,“啊,娘,你说什么事?”

她平复心情,轻哼一声,“你最好是。”

说罢,便起身离去,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也步伐坚定。

长孙皇后先是命人重新化了个妆,接着回宫之后,又派人请来了了自己的嫡亲哥哥长孙无忌。

很快,兄妹俩就在立政殿见上了面。

长孙皇后原本低着头,听到脚步声,缓缓抬起头,见到是哥哥,便轻声对他说道,“兄长,你来了,坐下吧,我们兄妹说说话。”

长孙无忌望着她,凭借着对她的熟悉,立刻觉察出妹妹有些不同于往日,眼神中忽然出现了一丝心疼——在两个人还小的时候,妹妹被别人欺负了,也是这般模样。

身为兄长,却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妹妹如此委屈的模样,换做是以前寄人篱下的时候也就罢了,如今已经位高权重,这哪里能忍得?

他直接说道,“阿妹,是谁欺负你了?”

长孙皇后看了看他,然后轻声开口道,“欺负我的人,不正是你们吗?”

要知道,皇帝名义上还没有驾崩呢,就纷纷开始站队了。

长孙无忌顿时愣住了,看着面前黯然伤神的妹妹,只觉得心中一阵难受,也说不清此刻复杂的心情,究竟是后悔,还是其他的什么。

长孙皇后适时补了一刀,小声道,“兄长,你是否已经不再疼爱妹妹了?”

“唉。”长孙无忌暗叹一声,旋即展露一种无奈却兼有一丝柔情的笑容,很难想象他这种大汉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可以说,长孙无忌不惧怕任何政敌和威胁,唯独就怕自己这个妹妹。

“胡说,哪有哥哥不疼爱妹妹的,常言道,一入皇宫深似海,可对于大哥来说,你始终是我从小相依为命的妹妹,直说吧,你想要大哥帮你什么?”

长孙无忌一直很疼爱自己的妹妹,也护着这个妹妹,机会有求必应,想要什么都给她,之所以支持外甥,说到底还不是因为那是妹妹的孩子。

并且,魏王府走水这件事,也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长孙皇后无意识的轻抚自己的肚子,轻声道:“兄长,我必需要做到先能自保,才能尽可能地避免以后会出现的祸事。”

女婿靠不住,儿子也靠不住,哥哥,或许吧……人这辈子,可以靠得住的,唯有自己。

长孙无忌呼出了一口气,说:“其实我心里有一个想法很久了,不想说罢了,今天阿妹所言,正合我的心意。”

“你且等着吧,有大哥在,没人能害你。”

别人不了解,他还能不了解自己的妹妹吗?

这些年来,她藏在丈夫李世君的身后一直为他尽心谋划,朝政上的事情虽然她不肯直接干预,却一直有她的影子存在,使许多事情得以往良好的方向发展,比如很多原本该死的大臣其实都是她从李世君手里劝下来的,有这份香火情在,日后但有所求,对方自然也是鼎力相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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