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母笔记
第91节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就在这时,外面便传来一阵吵嚷声,“让我进去!我要找长孙老匹夫算账!”
来者正是中了邪之后,卧床修养了将近半月的吴王李恪。
听闻皇帝驾崩,他就有些按捺不住了,按照 “那人”的教导,跳了出来。
长孙无忌皱了皱眉,心道,这吴王,莫非他以为自己有机会了?简直是痴人说梦!
当即走上前,呵斥道:“竖子无状,汝身为人子,岂可惊扰先帝灵堂!实乃不孝!”
李恪冷冷一笑,“这就喊上先帝了,改口倒是改得挺快,我父长辞,未必与你无关!”
这话信息量可有点大,一下就于在场的众大臣心里掀起了滔天巨浪,不管真假,吴王和赵国公这可是彻底撕破脸了,他又是从哪里来的底气?
李镜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吴王殿下,慎言!”
长孙无忌勃然大怒,“以我之见,乃是吴王的失心疯又犯了,来人,把他拖下去!”
“谁敢,我手里有长孙老匹夫和魔门勾结证据!”
李恪高声道:“就是你这个老东西害得我被附体控制心智,你还用魔门的秘药毒害了陛下!”
从他口中说出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劲爆。
到这关头,长孙无忌反而冷静了下来,“黄口小儿,真以为你能信口雌黄吗?”
“我身为吴王,又岂能坐视魔头犯上作乱?”李恪又是一声冷笑,“何况陛下驾崩之前曾与我面谈,让我继承大统!”
此言一出,又是一片哗然。
长生无忌刚把遗诏宣读完,这边又弄出来了一个皇帝遗命,真是野心昭然若揭!
“简直是一派胡言!”
李恪却有种莫名其妙的自信,“你手里的遗诏是假的!分明就是你长孙家所伪造!”
“哼,你有何证据!”
“我既然敢在诸公面前将此事揭露出来,自然是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了一道圣旨,长孙无忌眼睛里有些震惊,没想这小子居然还真有圣旨,走到李恪面前,正要去夺来看,忽然间寒毛直竖,下意识就一个翻身向后跳去。
他指着李恪,“你——”
“哈哈哈,还说你不会武功。”李恪的右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把匕首,“魔门贼子,这圣旨你敢接吗?”
满殿的文武重臣都呆住了,赵国公的轻功原来这么好的吗?还有吴王,暗藏凶器刺杀重臣,彗星袭月,这又是玩的哪一出?
“李恪小儿!”长孙无忌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
“老匹夫,速速招来,我父是不是被你毒死的!”
“该招供的是你,是谁指使你来刺杀朝廷重臣?”
“上天指使我来杀你这逆贼!”
今天晚上可算是开眼了。
群臣之中本就有人有不满长孙无忌的“权臣”作风,此刻更是冷眼旁观,甚至乐见其成。
……
长安城内,崇仁坊。
长孙皇后的亲舅舅高士廉的府上,此时还亮着灯火。
一群身着僧袍的和尚正盘腿坐在蒲团上,双手合什,宝相庄严。
其中,有一位卓尔不群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位比丘尼,也就是尼姑。
她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圣洁纯净的美丽,眉心似乎散发着淡淡的佛光,越高贵的女人越“干净”,容不得男人染指亵渎,而这份干净就叫圣洁。
这位正是从大火中拯救了魏王的观音菩萨。
前些日子,她来到长安,找上了高士廉,说要取回属于自己的那一件锦斓袈裟(详见第十章)。
高士廉恍然大悟,由是知道是观音菩萨显灵,当即下跪叩拜,并提供了自己的府邸,作为佛门的落脚点。
像高士廉这种带路党,其实不算少数,自幼信佛,终生信佛,应该是前朝老臣很普遍的一种心态。
不过,如今在高府上的观音菩萨也并非是她的本体,而是另一分身,是观世音菩萨为济度众生,顺应各种机类而示现之三十二种形相之一。
因为赤足从火上走过而不伤,证得了菩萨行,故名“蹈火观音”。
而被关在元和观的那具分身叫做“囚槛观音”,囚裙褴褛,难遮酥胸半掩,芊芊佳人,足系铁链,被大胆狂徒(安易)非礼,亦无处可逃。
只见观音菩萨缓缓睁开了双眸,盯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
倘若把佛道博弈比作是下围棋,计算彼此的可能性,既然是下棋,又怎么会只准备一个棋子?
魏王是她准备的明手,而吴王则是她准备的后手,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的暗手没有动用,比如高士廉这样的虔诚的佛教徒,随时可以落子。
在她旁边,立着一名样貌俊美的红衣僧人,此人正是金蝉子,或者准确来说是金蝉子的分身之一。
金蝉子的分身一共有九个,是他每过五十年就会脱掉的金蝉蜕壳所化,并没有观音菩萨“三十二应遍尘刹”的化身数量那么多,但也足够搅动风云。
就在这时,高家人听说皇帝驾崩,而且天师府在搜查佛教徒,连忙派人去往后院通知菩萨和圣僧。
推门而入的人乃是高士廉的养子,只有十五六岁年纪,因为力气特别大,有个诨号叫做“力士”。
只听高力士扯着嗓子大声喊道:“大事不好了菩萨,牛鼻子来抓你们了。”
“一惊一乍的!”一个佛修跳出来,呵斥一声道,“定能生慧!”
高力士的眼神不由恍惚了一下,双手合什,虔诚地跪倒在观音身前,嘴唇微动,无声地求救:“菩萨,菩萨……”
那佛修见状,满意地点点头,“佛度有缘人。”
观音菩萨微微摇头,屈起玉指弹出一记无形的真炁,高力士才惊醒过来,似乎有些后怕,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师,饶了小人,我不能跟你去当和尚,老爷老了,还需要我给他养老送终……我还为给高家传宗接代……”
佛修恼怒的一拂袖:“噫,朽木不可雕!”
过了一会,高力士从院子里倒退了出来,回到自己的小庭院,突然长出了一口气,这哪是什么高僧,分明就是强拉人头的土匪!
第八十六章 远行
“该杀的道门!”那个佛修骂了一句,“这些死牛鼻子,不服佛法,偏偏要与我佛为敌!”
观音菩萨听闻了这等粗鄙之言之后,无喜亦无悲。
无他,这些人原来就是东土佛门的旧班底,现如今的散修,自从赖以栖身的寺庙被拆之后,队伍里又增加了许多别有用心之徒,难免良莠不齐。
像这样的,并不是显宗的苦修者,只能说是穿着袈裟的打手。
“还在哪里罗唣?该走了。”一名年纪更大一些的佛修说道。
即使高士廉身为长孙皇后的亲舅舅,高府也免不了被象征性的搜查一番。
他们这些佛修现在就要像钻地老鼠一样,躲到地下的密室里,躲避抓捕,待到时机合适,再冒出头来。
……
而另一边皇宫之中。
李恪简直像是被催眠了一样,一口咬定长孙无忌勾结了魔门和突厥,用牵机毒害死了皇帝,说得有鼻子有眼。
正所谓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虽然在场的大臣中,知道长孙晟曾经师从于魔相宗这件事的人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事情还要从长孙家说起。
长孙氏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北魏时的皇族拓跋氏,一直都活跃于北方王朝的权利圈子之中,是名副其实的顶级世家。
在南北朝时,长孙晟曾经奉命出使突厥,到了草原之后,由于他武艺高强,尤擅于骑射——“一箭双雕”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典故,从而让突厥从上到下都心服口服,突厥可汗更是对他本人是青睐有加。
要知道,当时的突厥也不是善茬。国力强盛时,也曾打到中原王朝的家门口。
而长孙晟更不是善类,曾先后十余次进入草原,在突厥各部之间合纵连横,可以说,是几乎要成为了突厥王的男人。
以至于后来千里迢迢、远道而来魔门能在突厥立足,成为国教,有大半都是看在长孙晟的遗泽之上。
……
这些细查起来,都不是秘密,甚至李世君本人也知道一些。
长孙无忌还能有如今的地位,是大家基本上都有一个共识,那就是,皇后和国舅年幼之时曾被长孙家赶了出去,在大街上颠沛流离,后来寄人篱下……可以说,这分明是在长孙家继承人的竞争中失败了,变相撇清了干系。
而且,贞观元年的时候,长孙晟第三个儿子,长孙皇后同父异母的哥哥长孙安业参与了太上皇暗中命人发动的复辟,当时他是监门将军,说白了就是皇宫看大门的,这件事的背后,只怕还有魔门的影子。
事败之后,长孙皇后还特意出面了找皇帝,说不必顾忌她的想法,这又是与长孙家切割的力证。
最后,在多方面考虑之下,长孙安业还是被留下了一条小命,然而,这么做的代价就是当时身居高位的长孙无忌被撤了职,暂避风头。
自那时起,长孙无忌心中对李世君就生了间隙,他自认为对皇家已经足够忠诚,大权总揽也是出于为国效力的目的,可“妹夫”他似乎不是这么认为的。
他越想越气,索性心一横,答应来想要他回去主持大局的长孙家——这时候长孙家已经被清洗了一遍,在这时候,也重新审视了父亲长孙晟留下来的遗产,像是绝世功法,顶级身法,还有前不久移交给长孙皇后的那队死士的训练方法也在其中。
在进些年权力斗争中,像是李镜、程咬金等武将纷纷选择中立,明哲保身,而杜断、秦玉京、房谋等等效忠李世君的重臣,一个个相继去世,顺带一提,其中秦玉京和房谋又都是因为子孙不贤,牵扯到了“猫妖案”里面,可以说安易虽然没想要杀他们,他们却因此事而死。
长孙无忌在朝中可以说是已经无人能制。
就是这种情况下,李恪却跳了出来,还在观音菩萨的指点下,逼得他露出了破绽。
长孙无忌简直恨不得将其置于死地。
说到底,掌控局势要看谁手里有大义有兵权,而不是看谁有口舌之力。
他冷笑一声,“汝犯上作乱,就带来了一把剑和一张嘴吗?”
“替天行道,自有天兵天将相助!”
殿中的局势就像一根绷紧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
这一切与安易并无直接关系,他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作为道宗的代言人亲眼见证皇帝即位,谁能够得到道门的支持,就是天数已定。
可是由他选出来的皇帝,却是有史以来第一位女帝。
面对这样前所未闻的事情,饶是道门的诸位神仙大佬,也有点犯嘀咕。
袁真人精通卜算之道,算出了大唐确实是有一代女帝的天数,并为自愿在师兄弟面前为安易作保,这些天里,他和李真人一直都是在为这件事奔走,所以未曾现身。
作为报答,安易也答应了自家师叔,去地府走一趟的时候,顺便把斩龙道人魏玄成给带上来,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
皇宫大内,公主院中。
玉真已经重新梳洗过,换下身上那件被情郎弄皱的明黄道袍,穿上了一条简单的白裙,腰间系着丝绦,全身上下,不显奢华,唯有素雅,有种清新脱俗的美感。
既然是出家人,就身在五行外,不应该披麻戴孝,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一个人如果不忠不孝,就连修道的资格都没有,更不要说成道了。
所以,正确的做法,既要缅怀逝去的亲人,更要把握住当下的生活。
换过衣服之后,玉真得知情郎不久之后即将远行,前往泰山,不免担忧起他的安危,以及关于地府的事情,
对于能否救回父亲,她内心其实已经不抱希望,除非是有奇迹发生。
安易说,地母娘娘想要见我一面,但她却不肯亲自来见我,必须要我下去找她。但是,道母娘娘又不准我元神出窍,说要我肉身下地府,这样以来,实力不会受损,也不用担心神魂受伤。
魂肉分离之后,无论哪一方受伤,事情都会变得很麻烦,魏玄成不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从长安到泰山,此去山高路远,有段日子见不到师姐了,尽量办完事就回来。
玉真听后十分惊讶,表示除了娘娘之外,听都没听说过如今还有谁肉身可以走阴的,准确来说,会走阴的都没几个,还要肉身走阴……
平日里大家都是请阴神来的,厉害一点的,就会拘神之法,最知名的就是那一对鬼使“黑白无常”,此二神手执拘魂链,总是形影不离,专门缉拿作乱的恶鬼。
可是听小隐说,近些日子请神也请不出来了,之前明明能请的动,如今即便是大费周章请出来,却也不是本尊了,而且,长安和洛阳两地阴魂作乱的数量也有所增加。
大家都在猜测,唯有一种可能,那便是地府出事了,地府负责拘魂的鬼差管不过来了。
第八十七章 复仇
正是因为听到同道中人讨论地府出现了变故,玉真很是担心。
安易自然又是一番宽慰。
这时,远处隐隐传来一阵喊杀声。
要知道,皇宫的规模很大,在后妃公主的寝宫里,按理说是听不到玄武门的刀兵声。
安易霍然起身,此前魏王逼宫,已经被将计就计解决了,这又是哪里来的兵马厮杀声?
他底手下的那些幕僚、士兵见他逼宫失败,应该晓得大势已去,攻打皇宫这可是诛九族之罪,谁这么忠心,还敢为他复仇不成?
两人对视了一眼,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即召集了现场能召集的侍卫。
玉真来不及绾发,随手挽了个道髻,看上去仙气飘飘。